「先把阿秀鼻子上那片韭菜葉子告訴她,別讓她抱著冊子睡了一晚上明天出來還頂著。」
冬梅追到後院喊了一聲,阿秀摸到鼻尖那片韭菜葉子的時候整張臉漲成了醬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她嗷了一嗓子。
三天後,正月的寒意還沒消透,晏南星帶著阿秀坐上了顧府管事趕來的騾車,往南城去了。
騾車過了永定橋,街面上的氣息就變了一層。
御街那頭是彩樓歡門和綢緞鋪子,這頭是露天的菜攤子和掛著豬頭肉的肉鋪,地面上的石板換成了夯實的黃土路,車輪碾過去揚了一層薄灰。
阿秀坐在車板上抱著那本運營手冊,腦袋從車簾縫裡往外探著,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阿秀:(ˊ᷄⌒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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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上的鋪子怎麼都這麼矮?」
顧府管事騎在前頭的瘦馬上回了一句。
「南城地價便宜,蓋不起二層的樓,一溜平房排過去就是一條街了。」
「那租金呢?」
「永定橋往南走,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的院子,月租二兩到三兩,比東市便宜一半還拐彎。」
騾車在第一處院子門口停了。
管事翻身下馬,從腰間掏出鑰匙開了鎖,木門推開的時候門軸吱嘎響了兩聲。
晏南星跨過門檻往裡看了一圈。
院子倒是寬敞,四面的圍牆有一人多高,正房三間通著,東廂房一間擱著一張破桌子,西廂房的門板缺了一扇。
地面是碎磚碴子鋪的,高低不平,靠北牆那頭的排水溝淤了一層黑泥。
晏南星蹲下來拿手指在地面的磚縫上颳了一道,指腹上沾了一層潮氣。
「地基矮了,雨天返潮,崽崽在這種地面上爬來爬去容易生濕疹。」
管事在旁邊翻冊子。
「那看第二處?」
「走。」
第二處院子在南市南側的一條巷子裡,門臉朝東,早上能曬到太陽。
院子比第一處小了一圈,兩進的格局,前院三間正房帶一間灶房,後院兩間廂房加一個小天井。
晏南星在前院轉了一圈,腳步在正房門口停了。
正房的門檻有半尺高,她拿腳面比了比,手指在門框上叩了一下。
「門檻太高得鋸矮,崽崽跨不過去絆一跤能磕掉門牙。」
阿秀跟在後面掏出冊子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劃拉得沙沙響。
「灶房呢?」
晏南星走到灶房門口彎腰看了看灶膛,膛口有拳頭粗細,灶面上的磚還算完整。
「灶膛小了,蒸籠放不了大號的,得拆了重砌。」
管事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工費,嘴巴里嘟囔著數字。
阿秀繞到後院的天井裡站了站,兩隻手掐著腰往四面看。
天井不大,三步見方,但頭頂是一整塊的天空,日光從上頭直灌下來照在青石地面上,亮堂堂的。
阿秀:(ˇ᷄ᗜˇ᷅)
「晏姑娘,這個天井好,掛衣裳曬被子夠用了,下雨天還能接雨水洗抹布。」
晏南星從灶房那頭繞到後院,站在天井的邊上低頭看了看排水。
「排水通暢,地面沒返潮的痕跡,比第一處強。」
她的手指在天井邊沿的石條上敲了兩下,轉頭看管事。
「第三處在哪?」
「再往南走兩條巷子,靠著南市菜場旁邊。」
「菜場旁邊?」
「是,出了門走二十步就是賣菜的攤子,買什麼都方便。」
晏南星的手從石條上收回來搭在腰間。
「菜場旁邊蒼蠅多,夏天一到滿巷子的腥臭味,崽崽在裡面待一天得熏出毛病來。」
管事的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管事:(ˊ᷄‸ˊ᷅)
「那就只剩第二處了?」
晏南星沒應,往前院折回去的時候腳步在正房的門口又停了一拍。
她扭頭看阿秀。
「你覺得呢?」
阿秀愣了一下,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地上,趕緊夾穩了。
「你問我?」
「分堂你管,你覺得這個地方行不行?」
阿秀把冊子合上擱在腋下,兩隻手叉在腰上,原地轉了一整圈,目光從正房的門框掃到灶房的煙囪再掃到後院天井的那條縫。
「正房三間打通了能放六張矮桌,靠牆那面鋪一排草墊子午睡用,灶房雖然小但重砌一個大灶膛就夠了。」
她的腳步往前院的角落挪了兩步,手指朝一面空牆比劃了一道。
「這面牆掛一排木鉤,給崽崽們掛小包袱和換洗的圍嘴。」
她又轉了半圈,腳踩在門檻上踮了踮。
「門檻鋸到兩寸,剛好擋著外頭的雨水又不絆腳。」
晏南星靠在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樹幹上,兩條胳膊交疊在胸前。
晏南星:(˘꒳˘)
「還有呢?」
阿秀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弧,從院門口一路指到後院的方向。
「前院是教學和吃飯的地方,後院是午睡和換洗的地方,中間那道月亮門掛一塊帘子隔開,外人進了前院看不見後面的崽崽。」
她的手收了回來,在冊子的封面上拍了拍。
「手冊第七頁第三條寫的,公共區域與休息區域必須有物理隔斷,防止外來訪客驚擾午睡中的幼兒。」
管事在旁邊聽得兩隻眼珠子一輪一輪地轉,手裡的冊子差點合不上。
晏南星的嘴角往一側歪了歪,手掌在棗樹的樹皮上拍了一下。
「管事,月租多少?」
「二兩四錢,年付的話可以抹個零頭,二十八兩整。」
「定了。」
管事手忙腳亂地翻出契書模板往上填字,筆尖蘸墨蘸了三回才把地址寫對。
阿秀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仍然叉在腰上,下巴抬著,胸脯挺得端端正正,整個人的氣勢跟在總堂灶房裡擇菜的時候判若兩人。
晏南星從棗樹底下走過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偏了偏頭。
「手冊背熟了?」
「昨晚翻了三遍,第七頁到第十二頁的應急處理倒著都能背。」
「倒著背沒用,正著做才算數。」
阿秀的嘴巴撅了撅,手指在冊子的書脊上彈了一下。
從院門口走出來的時候,隔壁那家豆腐坊的門板正卸了半扇,一個繫著灰藍圍裙的大嬸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手上還攥著一塊剛壓好的豆腐。
大嬸的目光在管事手裡的契書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了阿秀腋下夾著的那本運營手冊上。
「這院子租出去啦?你們要開什麼鋪子?」
阿秀把冊子從腋下換到了手裡,脊背挺了挺。
「安棲蒙學堂南城分堂,專門照看小孩子的。」
大嬸攥著豆腐的那隻手往圍裙上蹭了蹭,兩顆眼珠子亮了一下。
大嬸:(ˊ°᷄ᗜ°᷅)
「照看小孩子?多大的小孩子?」
「三個月到三歲。」
「真的假的?我家孫子八個月了,他娘在繡坊做工沒人看,天天擱在背簍里背著,熱天熱得一身痱子,你們收不收?」
阿秀的嘴巴張了張,扭頭看晏南星。
晏南星已經走到了巷口,手指在拐角的牆磚上叩了一記,頭也沒回。
「這種事你以後得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