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正在打算盤的人。」
這句話從嘴巴里出來還沒過三天,錢婆子的算盤珠子就撥到了蒙學堂的院門口。
傍晚的光還剩最後一截掛在老槐樹的枝頭上,方巧剛領了小石頭走,冬梅把院子裡的墊子收到了屋檐底下摞好。
院門從外面叩了三下,不是家長來接人的節奏,那種勁道又輕又實,帶著分寸。
阿秀去開門,看見錢婆子站在門外的時候手指在門閂上硬了一拍。
阿秀:(ꐦ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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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
錢婆子的嘴角那條線平得能擱尺子,兩隻手提著一個油紙包擱在腹前。
「勞駕通報一聲,我找晏姑娘說兩句話。」
「你找她做什麼?」
「做什麼得跟她說,跟你說了不算。」
阿秀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臉上的防備和猶豫攪在一塊,扭頭往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晏姑娘,錢婆子來了。」
晏南星的聲音從灶房那頭飄過來。
「讓她進來。」
錢婆子跨過門檻的時候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掃過了涼棚底下摞著的布面圖冊和角落裡竹馬靠牆歪著的那個影子,腳步沒停,徑直走到了後院的石桌旁邊。
晏南星坐在石桌對面整理這個月的輔食記錄本,手裡的筆擱在本子邊沿上沒動。
「坐。」
錢婆子把油紙包擱在桌面上,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兩隻手規矩地疊在膝面上。
「這是什麼?」
晏南星的手指點了點那個油紙包。
「自家做的綠豆糕,不值什麼錢,帶來給你嘗嘗。」
晏南星沒去拆油紙包,手掌擱在記錄本的封面上。
「錢婆子,你不是來送糕的。」
錢婆子:(ˇ᷄‸ˇ᷅)
錢婆子的嘴角動了動,兩隻手在膝面上搓了一把。
「不是。」
「那你說正事。」
錢婆子的脊背往前傾了兩分,兩條胳膊的肘尖撐在了膝蓋上,目光從晏南星的臉上滑到桌面上那個油紙包再滑回來。
「你的輔食鋪我去看了三天。」
「我知道,開業那天你就站在對面巷口。」
錢婆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錢婆子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記,指節落在布料上的聲音悶悶的。
「那鋪子的生意好,三天我都看了,頭一天一百二十份,第二天一百五十,今天我走的時候管事在補第三輪貨。」
晏南星的手從記錄本上收回來搭在石桌的邊沿上。
「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我做了二十年的月子調養和產後恢復,街面上什麼鋪子好賣什麼鋪子賠錢,用不著數就能看出來。」
錢婆子的嗓子沉了沉,兩隻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了桌面上。
「你的輔食鋪生意好,但你一個人供不了全汴京。」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東市這一間鋪子覆蓋的是城東和御街一帶的客人,城西城南城北的人要買你的輔食,走一趟東市來回快兩個時辰,有幾個當娘的能騰出這麼長的空檔?」
晏南星沒接話,手指在桌沿的木紋上來回蹭了兩道。
錢婆子把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我手下有十一個幫工,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人,做月子調養的時候手藝我盯過關的,兩隻手乾淨利索,灶台上的活計沒有她們拿不起來的。」
晏南星:(ˊ᷄⌑ˊ᷅)
「你想替我做代工?」
「不是替你做,是合夥。」
錢婆子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聲音不大但結實。
「你出配方和品控標準,我出人手和配送渠道,平價檔的製作和送貨全歸我管,精品檔你自己鋪子裡做。」
晏南星靠在石凳的凳背上,兩條胳膊交疊在腹前。
「利潤怎麼分?」
「平價檔的利潤你六我四,我出人出力賺個辛苦錢。」
「品控呢?」
「你定標準,我的人按你的規矩來,你什麼時候想查就來查,不合格的一批全退。」
晏南星看著錢婆子的臉,這張被街巷風霜磨了二十年的臉上皺紋橫七豎八,但兩顆眼珠子裡的光是亮的,不是年輕人那種衝勁的亮,是老手掂量過利弊得失之後拍板的那種亮。
「錢婆子,我記得半年前你在巷子裡跟人說我的蒙學堂是胡鬧。」
錢婆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
錢婆子:(ꐦˇ᷄₊ˇ᷅)
「說過。」
「還說我一個外來戶哄一幫權貴家的孩子遲早出事。」
「也說過。」
錢婆子的手掌從桌面上翻了個面朝上,手心裡的繭子在暮光底下泛著粗糙的黃。
「那時候我不服氣,覺得你一個年紀輕輕的丫頭憑什麼搶我的生意,我伺候了二十年的月子調養,你來了不到半年就把我的主顧全拐走了。」
她把手翻回去扣在桌面上。
「後來沈府的管事娘子跟我說了一件事,說她家小少爺在你這裡吃的輔食比太醫開的藥膳方子管用,一個月長了三兩肉,夜裡也不鬧了。」
她的嗓子頓了一拍。
「我去打聽了,不光沈府,裴府和顧府和蕭王爺府上的孩子都在你手底下養著,一個個胖乎乎的跟年畫娃娃一般。」
晏南星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搭回了桌面上。
「你是看到有錢賺才來找我的。」
「不全是。」
錢婆子的目光落在晏南星面前那本輔食記錄本的封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撥了撥。
「我在那鋪子對面站了三天,看見平價檔的碗從窗口遞出去的時候,接碗的那些手有粗有細,有戴鐲子的有裂口子的,最後一個接碗的是個洗衣裳的婆子,手上的皮都翻了。」
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寸。
「十五文一份,洗衣裳的婆子都買得起,我幹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嬰兒吃食這種東西還能賣這個價。」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老槐樹的葉子被晚風拂了幾片落到石桌邊。
晏南星的手指在記錄本的封面上畫了一個小圈,畫完了停住。
「你的人什麼時候能開始?」
錢婆子的肩膀往下落了一截,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了膝頭。
「三天之內,我把人拉到你鋪子裡培訓,你教多少天我就等多少天。」
晏南星站起來,手掌在記錄本上拍了一下。
「培訓五天,不合格的退回去不許上灶台。」
「成。」
錢婆子也站起來,兩隻手在褙子的前襟上搓了搓,伸出了右手。
「一言為定?」
晏南星看著那隻手,指節粗壯,虎口有一塊老繭。
她伸手握了上去。
錢婆子的手勁比她想的大。
晏南星:(˘⌑˘)
兩隻手分開的時候,錢婆子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晏姑娘,你那油紙包里的綠豆糕趁軟吃,隔夜了就硬了。」
「知道了。」
錢婆子走了,院門從外面帶上了。
阿秀從灶房門後面冒出來,整個人貼著門框探了半個腦袋。
「成了?」
「成了。」
「你就不覺得彆扭?半年前她還到處說你壞話呢。」
晏南星拆了油紙包,綠豆糕壓得整整齊齊四塊,表面撒了一層薄薄的松花粉。
她掰了一塊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甜度剛好。
「阿秀,做綠豆糕的人手藝不差,做壞話的人腦子也不差,這兩樣都不差的人,比滿嘴好話的廢物有用。」
阿秀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手指在門框的木棱上颳了刮。
「那她手底下那十一個人靠不靠譜?」
晏南星把第二塊綠豆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鼓。
「培訓五天我就知道了,不靠譜的我親手攆。」
她把嘴裡的糕咽了下去,手指在油紙的邊角上蹭了蹭。
「對了,明天把周郎中請來一趟,我有個東西要跟他對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