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那天,就讓這幫崽崽坐在鋪子門口吃給汴京城的人看。」
顧明遠這句話擱出來的第十天,東市岔巷口那三間打通的鋪面煥了一副面孔。
門楣上掛了一塊嶄新的匾額,黑底金字,四個大字端端正正地撐在木板上。
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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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額底下還綴了一行小字,安棲食坊。
晏南星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那塊匾,手指在袖口裡捏了捏,偏頭瞅了顧明遠一眼。
「這字誰寫的?」
「御街南頭那個賣字的白先生,一個字五兩銀子,四個字二十兩。」
晏南星:(ˊ꒫ˊ)
「二十兩寫四個字,我蒙學堂一個月的嚼穀。」
「招牌立得住,以後每天賺回來的不止二十兩。」
顧明遠邁過門檻往裡走,手指朝琉璃隔斷的方向一指。
鋪面裡頭已經收拾齊整了,前面的櫃檯靠左牆擺著,櫃面擦得泛光,四隻琉璃小碗排成一排,碗裡分別裝著米糊和蛋黃泥和南瓜羹和紅棗糕的樣品,旁邊豎著四塊小木牌,品名和月齡用墨筆寫得規規矩矩。
櫃檯對面的琉璃隔斷從地面嵌到了齊胸的高度,透過那層半透的琉璃板,能清清楚楚看見後面製作間裡的灶台和案板和石臼,兩個廚娘穿著乾淨的圍裙正在碾紅棗泥,手上的動作利落得連袖口都沒沾一點渣。
管事在櫃檯後面站著,面前攤了一張價目表,手指在紙面上叩了叩。
「老爺,價錢定了嗎?」
顧明遠看了晏南星一眼。
晏南星走到櫃檯前面,手指在價目表上點了兩道。
「精品檔,每份五十文,用的是今年新收的上等粳米和散養土雞蛋,包裝用竹籃襯油紙,附品名卡片。」
她的手指移到下面一行。
「平價檔,每份十五文,原料品級低一檔但安全乾淨,簡裝出售,同樣附卡片。」
管事拿筆在紙上把數字圈了圈,嘴巴動了動。
管事:(ˇ᷄⌒ˇ᷅)
「十五文一份,這個價錢在東市連碗面都吃不飽。」
「孩子吃一份輔食要什麼飽,一碗米糊的量夠六個月大的嬰兒吃兩頓了。」
顧明遠在旁邊拍了拍管事的肩頭。
「照這個數寫到告示上貼出去,精品檔和平價檔分開列,標清楚用料的區別。」
辰時剛過,鋪子門口的紅綢從門框兩側垂了下來,管事搬了一條長凳擺在門口,凳面上鋪了一層乾淨的棉墊。
裴珩第一個從蒙學堂那頭蹦過來,兩隻腳在石板路上踩得咚咚響,手裡舉著一塊昨天沒吃完的紅棗糕跑到鋪子門口坐下了。
顧瑜和顧瑾被阿秀一左一右牽著走過來,沈婉跟在秋娘身邊,兩隻手疊在腹前,腳步碎碎的。
蕭璟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捏著圖冊,到了鋪子門口環顧了兩眼,選了凳子最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顧明遠:(ˊ꒳ˊ)
「人齊了,把碗端出來。」
廚娘從製作間端出了一托盤剛做好的輔食,每隻碗上冒著溫熱的白煙,米糊的香氣飄到了巷口,跟著風貼著牆根往主道上躥。
裴珩抱著碗把臉埋進去吃了三口,嘴角糊了一圈南瓜泥,抬頭的時候正對上巷口一個路過的婦人。
婦人腳步停了,脖子伸了伸,目光在鋪面的匾額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了裴珩臉上。
「這是什麼鋪子?」
管事迎上去,手指往琉璃隔斷的方向一比。
「嬰兒輔食鋪,裡頭做什麼看得見,從米到碗一步不落。」
婦人走到隔斷前面看了看,兩隻眼睛在製作間的灶台上掃了一輪,停在廚娘繫著的乾淨圍裙上。
「這個結實的多少錢一份?」
「精品檔五十文,平價檔十五文,用料不一樣但配方一樣。」
婦人在錢袋裡摸了摸,掏了十五文拍在櫃檯上。
「來一份平價的米糊。」
管事把銅板收進錢匣里,廚娘從製作間遞出一碗米糊,碗面上搭了一張品名卡片。
婦人翻了翻卡片看了看背面,嘴巴動了動沒說話,端著碗走了。
巷口的人流從那以後沒斷過。
先是零星幾個路人被香味引進來,站在琉璃隔斷前面看了一陣掏錢買了。
接著是蒙學堂的家長派來的僕人,三三兩兩地到了,報上各府的名號,精品檔一買就是四五份。
裴府的管事來了兩趟,頭一趟買了五份精品的帶回去,半個時辰後又折回來加了十份。
顧瑜坐在凳子上看著裴府管事抱著一摞竹籃往外走的背影,嘴巴里的蛋黃泥還沒咽完。
顧瑜:(ꐦ°᷄꒳°᷅)
「裴叔叔家怎麼買這麼多?」
裴珩在旁邊仰了仰下巴,嘴角那圈南瓜泥還黏著。
「我叔說了,給軍營里將官家的孩子也送些。」
顧瑾在旁邊默默端著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我祖父今天早上也讓管事備了銀子來,說買二十份精品的送給鋪子裡的老夥計們。」
阿秀蹲在凳子旁邊幫劉煦擦嘴巴,耳朵豎著聽了這一串話,手上的帕子停在了劉煦的下巴底下。
午時過了大半,日頭掛在鋪面的屋脊上方,管事在櫃檯後面翻著錢匣子裡的銅板數了第三遍。
顧明遠從後面的製作間走出來,手裡捏著帳冊的一角,拇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壓了壓。
「一百二十份。」
晏南星坐在鋪面門口的凳子邊沿上,手裡捏著最後一塊紅棗糕啃著。
「嗯。」
晏南星:(˘ᗜ˘)
「精品檔賣了四十七份,平價檔七十三份,一天的流水是三千四百四十五文,扣掉原料和雜費,毛利大概在一千六百文左右。」
顧明遠把帳冊合上擱在櫃檯上,兩隻手叉在腰間。
「照這個勢頭,半個月就能回本。」
「別高興太早,開業頭三天有新鮮勁撐著,能過一個月才算站住了。」
顧明遠擺了擺手,手指在腰間的玉佩上搭了搭。
「你這個人就是太穩了,讓你樂一下都不肯。」
晏南星把最後一口紅棗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往鋪面對面的巷口方向掃了一眼。
巷口的牆根底下站著一個人。
褐色褙子,頭上包了一塊深灰色的布巾,兩隻手交疊在腹前,身形不高不矮,站在牆根的陰影里不動。
錢婆子。
她的臉上沒有晏南星預想中的哪種表情,不是嫉恨,不是酸澀,兩條眉毛松著,嘴巴合著,兩顆眼珠子從鋪面的匾額上滑下來,在琉璃隔斷的那片透亮上停了好一陣。
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晏南星盯著她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那個背影,手指在凳面的棉墊上叩了一記。
阿秀湊過來,嘴巴貼著她的肩膀。
「你在看什麼?」
「一個老熟人。」
「誰?」
晏南星站起來撣了撣裙擺,往蒙學堂的方向走。
「一個正在打算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