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不收的，等我先看看這間灶房還能再塞幾條板凳。」
這句話擱出來還沒到三天，顧明遠的帖子先到了。
帖子是跟著一筐新鮮的陽澄湖大閘蟹一起送來的，螃蟹用稻草扎得齊整，一隻只碼在竹筐里吐著泡泡，帖子壓在筐蓋底下，角上沾了一星蟹殼的碎屑。
阿秀把帖子遞過來的時候臉上寫滿了疑惑。
「顧老爺說請你去顧府吃蟹宴，順便聊個事。」
「什麼事？」
「帖子上沒寫，就說請你務必賞光。」
晏南星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乾乾淨淨一個字沒多。
晏南星：(ˇ꒫ˇ)
「一筐螃蟹加一張帖子，這個請法倒是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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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去？」
「螃蟹都收了，不去說不過去。」
晏南星把帖子擱在桌角上，手指彈了彈上頭粘著的碎屑。
「你把螃蟹先養在水盆里，回頭蒸了給崽崽們嘗嘗鮮，一歲以上的可以吃一點蟹黃，蟹肉別給太多，涼性的。」
隔天午後，蒙學堂的事交給阿秀和秋娘盯著，晏南星換了件乾淨的褙子坐上了顧家派來的馬車。
顧府的門比上回來的時候又翻新了一道漆，朱紅色的大門亮得能照出人影。
管事在門口候著，彎腰引路的姿態恭敬得脊柱都快折成兩截。
「晏姑娘，老爺在花廳等著呢。」
花廳里茶已經泡好了，龍井的顏色綠得發亮，茶盞旁邊擺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碟芝麻酥，點心碼得整整齊齊。
顧明遠坐在主位上，手裡翻著一本帳簿，指頭在某一頁的數字上點了兩下，抬頭看見晏南星進來，帳簿一合擱在了桌角。
顧明遠：(ˊ꒳ˊ)
「來了，坐。」
「顧掌柜這排場越來越大了，上回來還是在書房見的，這回升級到花廳了。」
「花廳敞亮，談事情方便。」
顧明遠給她倒了一盞茶推過去，手指在茶盞的邊沿上磕了一下。
「晏姑娘，我今天找你不是吃蟹，是談一樁生意。」
晏南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龍井的清香在嘴巴里化開了。
「什麼生意？」
「輔食。」
顧明遠在桌面上翻出了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推到她面前。
「你在蒙學堂給孩子們做的那些輔食，米糊也好蛋黃泥也好紅薯泥也好，我打聽了一圈，整個汴京沒有第二家做得出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盞上轉了半圈。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做生意。」
顧明遠的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指頭交叉著，姿勢端正得跟談一筆百萬兩的大單似的。
「我想開一家嬰兒輔食鋪，用你的配方，請專人製作和銷售，從進料到包裝全套由我出資，你只管出方子。」
晏南星把茶盞擱回桌面上，手掌在膝面上搭著。
晏南星：(ˊ⌑ˊ)
「顧掌柜，你一個做綢緞茶葉生意的，怎麼突然盯上嬰兒輔食了？」
「不是突然盯上的，是盯了三個月了。」
顧明遠把那張紙上的字朝她的方向轉了轉，手指在第一行數字上點了一下。
「汴京城內登記在冊的嬰幼兒有多少，你知道嗎？」
「不知道。」
「光今年開春到現在報了生辰登了名的，四千六百多個，這還是內城的數，外城的沒算。」
他的手指從第一行移到第二行。
「這四千六百多個孩子裡頭，六個月以上開始加輔食的，按七成算，三千二百多個，每個孩子每天至少吃兩頓輔食，你算算一天的量是多少。」
晏南星沒算，但她看了顧明遠一眼。
「你連這個都摸底了？」
「做生意的人不摸底就是在賭命。」
顧明遠：(ˇ᷄⌓ˇ᷅)
顧明遠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條胳膊擱在扶手上。
「汴京城裡頭現在賣的那些嬰兒吃食，我讓人買了一圈回來，米漿是稀的，糕餅是硬的，果泥是擱了蜂蜜和紅糖調味的，你上回不是說過，一歲以下的孩子吃蜂蜜有風險？」
「肉毒桿菌中毒的風險，一歲以下不能碰蜂蜜。」
「對，就是這個。」
顧明遠在紙上劃了一道。
「外頭賣的那些東西別說科學不科學了，干不乾淨都兩說，有一家我讓夥計去後廚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油漬半指厚，蒼蠅趴了一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晏姑娘，你蒙學堂的輔食配方是整個汴京最好的東西，讓它只在你那間灶房裡待著，可惜了。」
晏南星沒有馬上接話，手指在茶盞的蓋鈕上擰了一圈。
「我不是沒想過這個事。」
顧明遠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
「想過？」
「想過，但沒往商業這條路上走。」
「為什麼？」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蒙學堂的崽崽夠我忙的了，輔食要是鋪開做，原料採購要盯，製作流程要管，品質要控，賣出去以後出了問題還得擔責，我一個人干不下來。」
顧明遠兩手一拍。
「所以我來了。」
他把紙翻到了背面，上面列了一串條目。
「採購我有現成的供貨渠道，製作我請專門的廚娘，鋪面我有地方，人手我出，銀子我墊，你只管把配方和標準定下來。」
晏南星看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嘴角那條線往一側歪了歪。
晏南星：(˘⌑˘)
「顧掌柜，你準備得倒是齊全。」
「準備了三個月了，就等你今天這一趟。」
「那我有三個條件。」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說。」
「第一，配方署我的名字，每一份輔食的包裝上都要標明，出自晏南星方。」
「合理，配方是你的東西，寫上你的名字是應當的。」
「第二，所有原料的進貨渠道和品質由我審核，不過關的一律退回，不能拿次品充好貨。」
顧明遠眉頭抬了抬。
「這個嚴了點，但我答應你。」
「第三，價格分兩檔。」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豎了兩根。
「精品檔用上等原料，包裝精緻，賣給富戶，定價隨行就市。」
她把第二根手指往桌面上按了按。
「平價檔用同樣安全但成本低一檔的原料，簡裝出售，定價壓到普通人家買得起的水平。」
顧明遠：(ˇ᷄ᗜˇ᷅)
「兩檔分開做，精品檔養利潤，平價檔走量？」
「對。」
「平價檔不賺錢的話怎麼辦？」
「精品檔的利潤補平價檔的缺口，讓巷子裡做工的女人也能給孩子買到乾淨的輔食。」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目光從那兩根豎著的手指上移到晏南星的臉上。
他沒有馬上開口，手掌在帳簿的封面上搭了搭，指腹摩了兩息。
「三個條件全答應。」
晏南星的手指收回來擱在膝面上。
「這麼痛快？」
「我再加一條。」
顧明遠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桌面上。
「利潤你六我四，畢竟配方是你的腦子。」
晏南星的兩條眉毛擰了擰，手指在膝面上彈了一下。
「你出錢出人出鋪子，只拿四成？」
「配方和信譽是這門生意的命根子，命根子在你手裡，你不拿大頭誰拿大頭？」
晏南星看著顧明遠的臉，這張被商場磨了二十多年的臉上沒有一絲商人常見的精明算計，只有一種把帳算透了以後的坦然。
晏南星：(˘ᗜ˘)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手指在糕面的碎屑上蹭了蹭。
「顧掌柜，我第一次覺得你這個人挺實在的。」
顧明遠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撥了一下。
「那就是成了？」
「成了，不過鋪面選址的事我要跟著看。」
顧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手在袍子上拍了拍。
「選址的事不用操心，我已經踩了三個點，明天帶你去東市走一圈，有個位置你看了一準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