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開的話,我也想學。」
冬梅這句話擱出來的第二天傍晚,灶房的長桌上多了三樣東西。
一疊裁好的粗紙,一碟研勻的墨,一根削好的竹管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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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蹲在桌腳底下搬了兩條板凳過來,拍了拍凳面上的灰。
「晏姑娘,冬梅說她酉時能到,方姐姐接完小石頭回去安頓好了再過來,大概戌時。」
「那就戌時開始,方巧來了再教。」
晏南星在桌面上鋪了一張粗紙,提筆蘸了墨,在紙的最上頭寫了十個字。
天地日月水火山石人口。
筆畫粗壯,一筆一划撐得開,字跟字之間隔了兩指寬的空檔。
阿秀湊過來瞄了一眼。
「這麼簡單?」
「第一天認字,不簡單誰學得進去?」
「那你讓我當助教我教什麼?」
「你負責盯著她們寫,筆順錯了糾一下,寫歪了讓她們擦掉重來。」
阿秀:(ˇ᷄⌒ˇ᷅)
「就這?我還以為你讓我講課呢。」
「你把輔食記錄上那個'蒸'字的左半邊寫對了再說講課的事。」
阿秀的耳朵尖紅了紅,嘴巴抿著沒接茬。
戌時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燈籠點了兩盞,灶房門口掛的那盞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光影在牆上拖了一道弧。
冬梅先到的,袖子挽到手肘,頭髮重新綰了一回比白天利索。
她在板凳上坐下來的時候兩隻手擱在桌面上來回搓了搓。
「晏姑娘,我跟你說實話,我認識的字兩隻手數得過來,連自己名字都是到了蒙學堂以後跟阿秀學著描下來的。」
「沒事,今天從頭教。」
方巧在冬梅後頭到的,懷裡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小石頭,交給阿秀擱在照看室的墊子上才折回來。
她在冬梅旁邊坐了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桌面上,手指頭上還帶著繡線壓出來的紅痕。
方巧:(ˊ᷄ᵕˊ᷅)
「晏姑娘,我來了。」
「坐好了,從第一個字開始。」
晏南星拿竹管筆的筆尾指著紙上的第一個字,點了點。
「天。一橫長,一橫短,撇捺撐開了,寫的時候上窄下寬。」
她在旁邊的空白紙上寫了一遍,筆畫拉得慢,每一筆落下去停了一拍再收。
「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方巧接過竹管筆,筆桿在指頭縫裡夾了兩下沒夾穩,冬梅幫她把手指頭的位置正了正。
第一筆落在紙面上,墨洇開了一團。
方巧的兩條眉毛擰了起來。
「太多墨了,蘸一下甩兩下再寫。」
方巧把筆尖在碟子邊沿上颳了刮,重新落筆,第二道橫勉強走了出來,歪了一個角。
冬梅在旁邊看著方巧寫,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跟著比劃,指甲在木紋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冬梅你別光比劃,拿紙寫。」
阿秀從後面繞過來遞了一張紙和一根備用的竹管筆。
冬梅接過筆,握筆的姿勢比方巧還歪,整個拳頭攥著筆桿往下戳。
「你這是寫字還是釘釘子?手指頭鬆開兩根,拇指和食指捏著中指墊底。」
阿秀把冬梅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冬梅:(ꐦˇ᷄꒳ˇ᷅)
「你輕點,我手指頭要斷了。」
「斷不了,你切菜的時候那個勁頭倒是不小。」
灶房裡的燈芯燒了一截矮下去了一分,阿秀起身撥了撥燈芯讓火苗重新躥起來。
方巧埋頭在紙上寫,一個天字寫了六遍,從第一遍歪成一團到第六遍勉強站住了形。
「好多了,再寫四遍就過這個字。」
方巧的手腕在桌沿上頂了頂,竹管筆在指頭縫裡轉了半圈換了個角度。
「晏姑娘,我在繡坊繡花的時候從來不手抖,怎麼一拿筆就不聽使喚了。」
「肌肉不一樣,繡花用的是指尖的力,寫字用的是手腕帶著走,練三天就順了。」
冬梅的進度比方巧快一截,天字寫到第四遍已經能看了,地字也跟上來了,日月兩個字筆畫少寫得更利索。
「冬梅你學得快。」
「我平時在蒙學堂看阿秀寫記錄看得多,筆畫的走法心裡頭過了好幾遍了,就是手上沒練過。」
晏南星:(˘᷄₊˘᷅)
「這就對了,眼睛記住了手跟上來就快。」
方巧把十個字寫完一輪的時候,紙面上墨跡深淺不一,筆劃粗的粗細的細,但每個字的架子都在。
她把紙翻了個面在背面又寫了一遍。
晏南星坐在桌對面翻看蒙學堂的採買清單,時不時抬頭掃一眼兩個人的紙面。
燈芯又矮了一分,灶房門口的風灌進來一陣把桌角的紙吹翻了。
阿秀伸手壓住了紙,嘴裡嘟囔著。
「都快亥時了,你倆要寫到天亮嗎?」
方巧沒抬頭,筆尖在水字的豎鉤上頓了頓。
「再寫兩遍就好。」
冬梅也沒停,頭低著,竹管筆在紙上劃拉得沙沙響。
亥時過了一刻,方巧放下筆,兩隻手指頭在桌面上張開又合上,活動了兩下關節。
她把寫滿了字的兩張紙疊好塞進了衣襟里。
「晏姑娘,這個我帶回去,明天白天在繡坊歇工的時候用樹枝在地上再練。」
晏南星把採買清單卷了卷擱在桌角。
「記住筆順就行,不用急著寫漂亮。」
方巧點了點頭,走到照看室門口看了一眼小石頭,還在墊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嘴巴砸著。
她彎腰把小石頭撈起來裹好,朝晏南星欠了欠身,出了院門。
冬梅收拾了桌上的紙和筆,把墨碟蓋上了,走之前回頭問了一句。
「晏姑娘,明天還教嗎?」
「教,每天十個新的加複習舊的,一個月能認三百個常用字。」
冬梅應了一聲進了後院自己的屋子。
灶房裡安靜了下來,燈芯燒到最後一截,火苗矮矮的貼著銅座。
阿秀搬著板凳往牆根靠的時候腳底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嘴裡嘶了一聲。
「你這個識字班要辦多久?」
「看她們學的速度,快的話兩三個月能認夠日常用字。」
阿秀把板凳靠好了,手撐在上面轉過身來。
阿秀:(ˊ᷄‸ˊ᷅)
「晏姑娘,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嫌煩。」
「說。」
「今天下午吳嫂子來接劉煦的時候看見方巧在院子裡練字,站在旁邊問了半天,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問了一句。」
「問什麼了?」
「問你這個識字班收不收外人。」
晏南星的手指在燈座的銅邊上叩了一下。
「吳嫂子也想學?」
「不光吳嫂子,隔壁巷子賣布的陳家媳婦今天在門口碰見冬梅,聽說晚上有識字課也問了一嘴。」
阿秀兩隻手叉在腰上,嘴角撇了撇。
「還有巷尾做豆腐的孫嬸子,昨天從我們門口過的時候探頭探腦看了好幾眼,被我逮著了才說想問問能不能旁聽。」
晏南星的手指從燈座上收了回來,搭在桌沿上。
阿秀歪著腦袋看她。
「你那個表情是在發愁還是在樂?」
晏南星把燈芯撥了撥,火苗躥高了兩分,灶房的牆壁上重新亮了一片。
「阿秀,我開這個識字班本來只想教方巧和冬梅兩個人。」
「然後呢?」
「然後三天不到,街坊里就冒出來三個要旁聽的。」
阿秀的兩隻手從腰上放了下來,手指在圍裙的口袋上搭著。
「那你收不收?」
燈芯的火苗在銅座上晃了一下,晏南星的影子在牆上拉長了又縮短,她拎起燈盞往灶房門口走。
「先把明天的十個字備好再說這個事,我總不能讓方巧和冬梅第二天來了連字帖都沒有。」
阿秀跟在後面,嗓子裡拖了個尾音。
「你又不正面回答我。」
晏南星跨出灶房門檻,秋夜的涼風兜頭灌了一臉,院子裡的燈籠被吹得打了個旋。
她把燈盞舉高了兩寸照著腳下的路,聲音從肩膀那頭飄過來。
「收不收的,等我先看看這間灶房還能再塞幾條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