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方巧來接人的時候,你可以問問她。」
後天到了的時候,方巧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辰時還差兩刻,院門從外頭叩了三下,節奏不急不緩。
阿秀去開門,方巧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藍底白花的粗棉布裹了兩層,系帶扎得緊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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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褐色窄袖短褙子,袖口的收邊走了兩道平整的暗線,針腳勻得每一針之間的間距都數得出來。
臉色跟幾個月前不一樣了,兩頰的肉長回來了一層,下頜的骨頭沒那麼突出了,額角的碎發被一根青布條勒得服服帖帖。
阿秀:(ˊ᷄⌒ˊ᷅)
「方姐姐來這麼早?」
「今天繡坊收活提前了半天,我趕著來的。」
方巧跨進門檻的時候兩隻眼睛先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在照看室的窗口上定了定,沒看到小石頭的影子,腳步往那個方向快了兩拍。
晏南星從灶房門口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過了篩的米糊。
「來了?小石頭在裡面跟蕭璟翻冊子呢。」
「我給他帶了樣東西。」
方巧把布包擱在前廳桌上解了系帶,藍底白花的棉布翻開來,裡面疊著一身小孩的衣裳。
上衫是月白色的細棉布,領口繡了兩朵小小的雲紋,針腳走得細密整齊,線頭全壓在了衣料的背面,翻過來看不見一個結。
褲子是青灰色的,褲腰加了一截鬆緊的系帶,膝蓋處多縫了一塊加厚的補丁布。
「這補丁是做什麼用的?」
阿秀翻了翻褲腿。
方巧:(˘᷄ω˘᷅)
「小石頭現在爬得多,膝蓋總磨,加厚了不容易破。」
晏南星放下米糊碗走過來,手指捏了捏衣料的邊角,棉布厚薄均勻,不是繡坊用的上等料子,但處理得乾淨柔軟。
「自己做的?」
「嗯,用的是繡坊裁剩下來的邊角料,掌柜的說不要了讓我拿走,我拼了兩塊剛好夠。」
方巧的手指在衣襟的雲紋上撫了一下。
「以前沒本事給他做新衣裳,來蒙學堂都是穿舊的,我看著別家孩子身上都乾乾淨淨的,心裡頭不好受。」
晏南星的手從衣料上收了回來。
「現在繡坊那邊活計怎麼樣?」
「穩下來了,掌柜的說我繡活細,上個月給我提了半成的工錢,現在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在汴京養一個孩子夠了。」
「夠了,還能攢下三四百文。」
方巧的嘴角彎了彎,攥著衣裳往照看室走。
「我去給他換上。」
小石頭被方巧從冬梅手裡接過去的時候正趴在墊子上翻一本布面冊子,兩隻手拍在冊頁上,嘴巴咿呀地叫。
方巧把舊衣裳脫了換上新的,月白色的小上衫套進去剛合身,領口的兩朵雲紋貼在鎖骨底下的位置,青灰色的褲子褲腳長了一截,方巧拿別針別了兩折。
「褲子做長了一點,等他再躥兩個月剛好。」
小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兩隻手拽了拽領口的布料,手指在雲紋上摸了摸。
冬梅把他放到院子的墊子上,他踩著墊子邊緣往外爬了兩步,扶著涼棚的柱子站起來了。
裴珩從竹馬上翻下來跑過去,繞著小石頭轉了一圈。
「你衣服是新的!哪裡買的?」
裴珩:(ᗒ꒫ᗕ)
小石頭扶著柱子轉了個身,臉朝著裴珩,嘴角往上咧著。
腦子裡翻譯通道的聲音跳出來了。
「娘做的。」
晏南星站在涼棚邊上,手肘搭在柱子上。
小石頭不會說完整的話,嘴巴里發出來的音節含含糊糊,但翻譯通道里跑出來的三個字乾淨利落。
裴珩歪著腦袋琢磨了兩息,又問了一句。
「你娘會做衣裳?」
小石頭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雲紋,咯咯笑了。
顧瑜從角落裡跑過來看熱鬧,拽了拽小石頭的袖子。
「我的也是新的,我祖母給買的。」
顧瑾跟在後面湊過來,手指在自己腰帶上撥了撥。
「我們的是杭綢的。」
顧瑜:(ˇ᷄‵ˇ᷅)
「哥你別跟人比料子,晏姨說過比來比去不好。」
顧瑾的嘴巴動了動,把手從腰帶上收了回去。
方巧站在照看室門口看著院子裡這一幕,手指絞著圍裙的帶子。
晏南星走到她旁邊。
「衣裳做得好,膝蓋那塊加厚的主意不錯。」
「我看他在這邊每天爬來爬去的,上回接他時膝蓋上磨出了紅印子。」
「你觀察得細。」
方巧的手指從圍裙帶子上鬆開了,攥了攥又松。
「晏姑娘,我有個事想跟你說,不知道合不合適。」
晏南星偏了偏頭看她。
方巧的臉紅了一層,從耳根往兩頰蔓延,嘴巴張了兩下才出了聲。
「我想學你教阿秀的那些東西。」
「哪些?」
「認字,記錄,寫東西。」
方巧的手指絞回了圍裙帶子上,指節上纏線磨出的繭子在日光底下泛著粗糙的黃。
方巧:(°᷄₊°᷅)
「繡坊的掌柜上個月讓我幫忙核一批繡樣的單子,上頭全是字,我一個都看不懂,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晏南星靠著門框,手臂交疊在胸前。
「你想認字做什麼用?」
「不想一輩子只會穿針走線。」
方巧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字咬得清楚。
「我看阿秀每天在冊子上寫記錄,寫得又快又齊整,我在旁邊搬東西的時候總是多看兩眼,越看越覺得自己笨。」
「不是笨,是沒學過。」
「那我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晏南星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兩根手指在門框的木棱上叩了一記。
晏南星:(˘₊˘)
「你每天什麼時辰有空?」
方巧的兩隻眼珠子亮了亮。
「繡坊申時散工,我來接小石頭之前有一個時辰的空檔,晚上把小石頭哄睡了還能再騰出半個時辰。」
「那就晚上,孩子們走了以後蒙學堂的灶房空著,桌子板凳現成的,我每天教你認十個字夠不夠?」
方巧的下巴磕了一下。
「夠,十個就夠,我記性不好但我能抄,抄十遍二十遍都行。」
阿秀從院子裡跑過來,手裡抱著裴珩踢歪的竹馬,聽到最後半句腳步剎了一下。
「晏姑娘你要教方姐姐認字?」
「嗯。」
「那我能不能幫忙?我也想當一回先生。」
阿秀:(ˇ᷄ᴗˇ᷅)
晏南星歪了歪嘴角。
「你自己的字還缺胳膊少腿呢,先把輔食記錄里那三個錯別字改了再說。」
阿秀的臉一紅,抱著竹馬縮回了院子。
方巧站在門口沒動,手指從圍裙帶子上鬆了開來,搭在身側,肩膀的線條鬆了一截。
「晏姑娘,謝你。」
「別謝,你先把第一天的十個字學完了再說。」
方巧彎了彎腰,轉身進了照看室去看小石頭。
晏南星留在門口沒進去,目光落在院子裡小石頭穿著新衣裳扶著柱子站著的那個背影上。
冬梅從灶房端著熱水過來,經過的時候低聲問了一句。
「晏姑娘,方巧說要學認字,你是打算開個夜課?」
「還沒想好,看看情況再說。」
冬梅端著水走了兩步,又回了一下頭。
「要是真開的話,我也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