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轎,去坤寧宮。」
轎子在坤寧宮的側門外落了,太子妃跨出轎簾的時候裙擺蹭在了門框的銅扣上,勾了一絲線頭。
她沒顧上看,腳步利索地上了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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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太子沒來。
太子妃一個人走進正殿的時候,皇后正坐在窗邊的暖榻上翻一冊帳目,身旁的宮人替她研著墨,筆擱在擱架上沒拿起來。
「母后。」
皇后抬了抬眼皮,把帳冊擱在了膝面上。
「來了。」
「兒媳來回母后一件事。」
太子妃在暖榻前站定了,兩隻手疊在腹前。
「說。」
「燈滅了三天,祈兒三夜都睡了整覺。」
皇后的手指擱在帳冊的書脊上,指腹沿著裝幀線滑了半寸。
太子妃把細節一條一條地往外送。
「頭一夜睡了五個時辰,中間醒了一回吃奶,拍了嗝接著睡。」
「後兩夜更好,連著睡到四更五更才醒,吃完奶排了氣翻個身就又過去了。」
「三天下來,他臉上的顏色都紅潤了,嘴唇不幹了,眼睛也不像前陣子那樣一睜開就往門口縮。」
皇后的手指從書脊上挪開了,擱回了膝面上,五指併攏著,蔻丹的顏色在晨光里泛了一層暗紅。
殿裡安靜得連宮人研墨的聲音都停了,研石搭在硯台邊沿上,一動不動。
太子妃站在原地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殿外廊柱上一盞燈籠的銅托被風吹歪了,碰在柱子上響了一聲,又被風吹正了。
皇后:(ˇ᷄‸ˇ᷅)
皇后的下頜動了一下,嘴唇分開又合上,分開又合上,開口的時候嗓音壓得很沉。
「知道了。」
三個字。
太子妃的兩隻手在腹前收了收。
「母后,兒媳……」
「你回去吧。」
皇后把帳冊從膝面上拿起來重新翻開,目光落回了字行上。
翻頁的動作很慢,一張紙在指頭底下磨了好幾息才翻過去,沒有翻第二頁。
太子妃在原地站了兩個呼吸,彎了彎膝蓋行了禮,退了出去。
出了坤寧宮的大門,太子妃的腳在台階的最後一級停了一拍。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雕花門,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被帷幔擋了大半。
孟姑姑跟在她身後,手垂在身側,沒出聲。
太子妃:(˚᷄ᗜ˚᷅)
「孟姑姑,你說母后是生氣了還是想通了?」
孟姑姑的嘴角那條線平著走。
「殿下,皇后娘娘沒有下令把燈重新點上,也沒有再提那句不許晏姑娘進宮的話。」
太子妃偏了偏頭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奴婢的意思是,這已經是皇后娘娘能給出來的最大的答覆了。」
太子妃垂下眼皮,腳尖在台階上磨了磨,抬步往轎子的方向走了。
回到東宮,太子妃在書案前坐了一刻鐘。
筆蘸了墨提起來又擱下去,擱下去又提起來。
寫了張條子,揉了扔進廢紙簍。
又寫了一張,墨洇了一塊,又揉了。
第三張條子上只落了兩行字。
孟姑姑在門外候著,門從裡頭開了。
「進來。」
孟姑姑走到書案前,太子妃把一隻錦盒和一封薄信推到桌面的另一側。
「盒子裡是一百兩的銀票,信你看一看再封上。」
孟姑姑把信紙展開看了一遍,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兩息。
太子妃:(ˊ꒳ˊ)
信上寫的是——
日後若有需要,憑此牌可入東宮,無需另遞拜帖。
錦盒的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
一塊小拇指長短的腰牌,烏木做底,正面刻著東宮的紋樣,背面鐫了一行小字:內准入。
「這個腰牌……」
孟姑姑的手指在牌面上摩了一下。
「殿下,這塊牌子的規格,是東宮掌事嬤嬤一級的通行級別。」
「我知道。」
太子妃把筆擱回筆架上,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一點墨痕。
「她一個民間的蒙學堂山長,給她太高的品級反倒惹眼,掌事嬤嬤一級的牌子夠她在東宮範圍內來去自如,又不至於讓坤寧宮那邊多想。」
孟姑姑把信紙折好封進信封里,手指在封口上撫了一下壓實了。
孟姑姑:(ˊ⌓ˊ)
「殿下想得周全,奴婢今天就送過去。」
「送過去的時候看看她那蒙學堂里的孩子們,回來跟我說說。」
孟姑姑欠了欠身,捧著錦盒和信退了出去。
蒙學堂的院子裡,裴珩正騎在竹馬上滿地撒歡,顧瑜蹲在角落裡拿樹枝戳螞蟻洞,蕭璟坐在涼棚底下翻一本布面的圖冊,兩隻短腿在墊子上晃來晃去。
晏南星在前廳桌邊核對這個月的輔食採買清單,阿秀坐在對面幫她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米三斗,南瓜二十個,雞蛋六十枚,這筆帳怎麼比上個月多了二百文?」
「上個月沈婉和劉煦還在吃米糊,這個月升到蛋黃泥了,蛋錢多出來的。」
「哦,那沒問題。」
阿秀剛把算盤珠子撥回去,院門口的腳步聲進來了。
孟姑姑。
還是那身青灰素麵褙子,烏木小簪,手裡捧著一隻紫檀色的錦盒和一封信。
阿秀的手指在算盤上卡住了,珠子頂在橫樑上發出一聲脆響。
阿秀:(ꐦˊ⌑ˋ)
「晏姑娘,太子妃殿下讓我送一樣東西過來。」
晏南星放下採買清單,站起來走到桌前。
孟姑姑把錦盒和信擱在桌面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晏南星先拆了信,兩行字掃了一遍,目光移到錦盒上。
掀開蓋子,上面擱著銀票,底下壓著一塊烏木腰牌。
她把腰牌拿出來翻了個面,背面那行小字落在眼睛裡。
內准入。
晏南星把腰牌在掌心裡翻了兩下,擱回錦盒裡,把蓋子合上了。
「替我謝太子妃殿下。」
「殿下說了,日後憑這塊牌子進出東宮不用遞帖子,有事派人傳話就行。」
「我知道了。」
孟姑姑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在蕭璟翻圖冊的動作上停了半息,在裴珩滿頭大汗的臉上掠了一下,最後落在冬梅正給小石頭擦手的那雙利索的手上。
她收回目光,欠了欠身。
「東西送到了,奴婢告退。」
孟姑姑走了。
阿秀從算盤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珠子盯著那隻錦盒。
「裡頭是什麼?」
晏南星把蓋子又掀了一下讓她看了一眼。
阿秀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一百兩?還有塊腰牌?」
晏南星:(ˊ꒫ˋ)
晏南星把錦盒推到桌角上,走到柜子前面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里擱著一隻布袋,她把布袋拿出來解了口,從裡頭取出一塊牌子。
裴國公府的那塊。
她把兩塊腰牌並排放在桌面上。
裴國公府的是銅底黑漆,東宮的是烏木。
一塊通行國公府,一塊通行東宮。
阿秀的算盤珠子都忘了撥,整個人趴在桌沿上盯著那兩塊牌子。
阿秀:(ꐦ°᷄Д°᷅)
「晏姑娘,你手上這兩塊牌子加一起,整個汴京能走到的地方是不是只剩皇城正殿進不去了?」
晏南星把兩塊牌子收回布袋裡,系好口塞進了抽屜最裡頭。
「皇城正殿我也不想進去,進去了還得跪。」
她把抽屜推回去關嚴實了,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採買清單。
「行了,繼續算帳,雞蛋的事還沒對完呢。」
阿秀的嘴巴張了又合上,兩隻手慢騰騰地摸回算盤上,珠子撥了一顆又停住了。
「晏姑娘,你就不覺得怕嗎?」
「怕什麼?」
「你一個開蒙學堂的,手裡揣著國公府和東宮的腰牌,萬一被人知道了,御史言官那幫人一人一本摺子參你結交權貴怎麼辦?」
晏南星的手指在清單的紙邊上彈了一下。
「牌子是人家給的,又不是我上門討的,誰愛參誰參,有本事讓他們先進我這院子來看看,我這兒連把齊整的椅子都配不齊,結交什麼權貴?」
院子裡裴珩的竹馬倒了砸在地上咣當一響,緊跟著是他中氣十足的嚎叫。
「晏姨!我摔了!」
晏南星站起來往外走,腳步不快。
「算帳的事交給你了,雞蛋六十枚那筆核完了把數寫在本子上。」
阿秀對著那一桌子的算盤和清單嘆了口氣,手指頭在算珠上搭了搭,目光又往那隻關得嚴嚴實實的抽屜瞄了一眼。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兩塊腰牌兩座靠山,這日子到底還能往哪頭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