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內,一晚都不能出差錯。」
太子妃回到東宮偏殿的時候,奶娘正蹲在搖籃邊上翻來覆去地看自己的兩隻手掌。
十根手指頭張著又合上,掌心朝上翻到朝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比劃著名畫圈的動作,嘴裡無聲地念著步驟。
「你在做什麼?」
奶娘抬頭,兩隻眼睛紅紅的。
「回殿下的話,奴婢在練晏姑娘教的排氣操手法,怕忘了。」
太子妃走到搖籃前看了一眼,趙祈窩在鵝黃色的墊被裡,兩條腿伸展著,嘴巴微微張著,胸口一起一伏的節律勻得很。
牆角那盞小燈的火苗矮矮的,光只夠照到搖籃外沿的一小截木紋。
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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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昨晚真是奴婢伺候了這麼久以來小皇孫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她的手指在膝面上搓了搓。
「奴婢守了一整宿沒敢合眼,到天亮了才信這是真的。」
太子妃蹲下來,指尖碰了碰趙祈的手背,熱乎乎的,不涼也不燙。
「從今天起連著三天,餵奶的時候記住餵到一半就豎起來拍嗝,拍出了再繼續,餵完了再拍一輪。」
「奴婢記著呢,晏姑娘教了三遍,手掌空心從下往上拍,不能拍實了,拍實了震到胃孩子會吐奶。」
太子妃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兩息。
「這三天你不許換人值守,自己盯著。」
「殿下放心。」
門從外頭合上了。
奶娘把搖籃的墊被角往趙祈肩窩裡掖了掖,矮燈的光剛好夠她看清小臉上的表情。
入了夜,偏殿外頭的蟲鳴一聲連一聲地叫。
趙祈在戌時末吃了一回奶,奶娘記著規矩,餵到一半把他豎起來靠在肩頭,掌心弓著在後背上從下往上一路拍,拍了十幾下冒出一聲嗝,悶悶的,帶著奶味。
繼續餵。
餵完了又拍。
趙祈打了兩個嗝,兩條腿蹬了蹬,嘴角咂了咂,眼皮沉下去了。
奶娘把他放回搖籃里,手掌在他小腹上順時針畫了一套排氣操的圈,力道輕得只用了指腹的肉。
沒有哭。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殿外的更鼓聲從二更敲到了三更,奶娘坐在搖籃邊上的矮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脊背直著不敢靠牆,每隔一陣低頭去看趙祈的臉。
安安靜靜的。
鼻息打在墊被的絨面上,吹得細毛一根一根地顫。
四更的時候趙祈翻了個身,嘴巴動了動,哼了一聲。
奶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兩隻手撐著矮凳的邊沿彈了起來。
趙祈又哼了一聲,嘴巴砸吧了兩下,翻了回去。
繼續睡了。
奶娘:(ꐦ˚᷄Д˚᷅)
她的腿彎了彎又坐回了矮凳上,手掌在褲面上搓了兩把,指頭都是潮的。
五更天的第一聲雞鳴從宮牆外頭鑽進來的時候,窗帳底下的那一線縫隙泛了灰藍色的光。
奶娘站起來走到搖籃前,低頭看了看趙祈。
嘴巴半張著,兩隻小拳頭鬆開了擱在枕頭兩邊,臉上的顏色粉潤均勻,沒有一點漲紅的痕跡。
從頭到尾一整夜。
她蹲在搖籃旁邊,把臉埋進了兩隻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太子妃推門進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奶娘的兩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跪在地上回話的嗓音啞得裂了口子。
「殿下,小皇孫昨夜只醒了一回吃奶,吃完拍了嗝就又睡了,到現在都沒哭過。」
太子妃:(°᷄ᗜ°᷅)
她走到搖籃邊上彎腰看了一眼趙祈,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尖,溫溫的。
趙祈動了動嘴巴,眼皮顫了兩下,沒醒。
太子妃直起腰來。
「孟姑姑。」
孟姑姑從殿外走進來,垂手候著。
「去御膳房挑一籃時令點心,再備一張箋紙一支筆。」
「是。」
孟姑姑去了,回來的時候托盤上一籃子精緻的小點心碼得齊齊整整,箋紙和筆擱在旁邊。
太子妃在偏殿的小桌邊坐下來,箋紙鋪開了,筆蘸了墨。
寫了五個字。
第一夜,安睡。
墨跡干透了疊進信封里,和那一籃子點心一起擱在托盤上。
「送到安棲蒙學堂晏姑娘手裡,不必多話,放下就走。」
孟姑姑接過托盤欠了欠身。
孟姑姑:(ˊ᷄⌑ˊ᷅)
「殿下,需要派人跟著等晏姑娘的回話嗎?」
「不必,她看了就知道。」
蒙學堂這頭,晏南星正蹲在灶房門口看阿秀碾紅薯泥。
王婆從前門跑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和一封信。
「晏姑娘,宮裡來人了,放下東西就走了,連杯水都沒喝。」
晏南星擦了擦手接過食盒掀了蓋,裡頭碼著四樣精緻的宮廷點心,棗泥酥和桂花糕各兩塊,底下鋪著一層防潮的油紙。
她拆了信封,箋紙上五個字。
第一夜,安睡。
阿秀湊過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
阿秀:(ᵒ̤̑ω̤̑ᵒ̤̑)
「安睡?就寫了兩個字?」
「五個字,你數不清楚。」
晏南星把箋紙折回信封里,擱在桌面的角上。
阿秀掰著手指頭從頭數了一遍。
「好吧五個字,但也太短了,小皇孫真的不哭了?」
「不哭了就是好事,寫一百個字不如睡一整夜管用。」
晏南星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面上的桂花蜜滲在牙齒縫裡,甜得舌根都軟了。
晏南星:(˘ᗜ˘)
「宮裡的點心手藝確實比外頭強,這桂花糕拿到聚福樓賣三兩銀子一碟都有人搶。」
阿秀嘖了一聲。
「你就惦記吃。」
「不然惦記什麼?該做的做完了,接下來是太子妃的事,不是我的事。」
她把桂花糕剩下的半塊塞進嘴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蹲回灶房門口看阿秀繼續碾紅薯泥。
三天之約走到最後一天的那個清晨,東宮偏殿的奶娘連著熬了三個整夜,眼窩深陷,嘴唇起了一圈干皮,跪在太子妃面前回話的時候嗓子裡的氣只夠送出來半句完整的。
「殿下,三夜都睡了整覺,中間吃奶拍嗝,排氣操每頓做了,一回都沒漏。」
太子妃蹲到搖籃前面,趙祈正醒著,兩隻眼珠子烏溜溜地盯著帳頂上一道晃來晃去的光影,嘴角往兩邊咧了咧,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太子妃伸手把他抱了起來,一隻胳膊兜著屁股一隻手托著後腦,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裡蹭了蹭。
太子妃:(˘꒳˘)
三天前那個漲紅著臉嚎到嗓子劈叉的孩子,和懷裡這個正在她肩頭拿口水糊她領口的小東西,是同一個人。
她把趙祈交給奶娘,起身整了整裙擺。
「備轎,去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