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祈兒昨晚睡了一整夜。」
坤寧宮的門從裡頭推開了,晨光順著門縫瀉了一長條在磚面上。
宮人彎腰退到兩側,太子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放得很穩,太子妃跟在他右手邊半步遠的位置,目光朝下,手指疊在腹前。
皇后已經在正殿坐好了。
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兩鬢沒有一根白髮,通身一件紫檀色的宮裝,肩頭繡著團花紋路,手邊擱著一盞參湯,湯麵上飄著三兩粒枸杞。
「請安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太子行了禮,太子妃跟在後頭欠了身。
皇后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目光從太子臉上移到太子妃臉上,擱下碗的時候瓷底在托盤上磕了一聲輕響。
「今天來得倒早。」
「母后,來給您報個喜。」
皇后:(ˊ᷄ᴗˊ᷅)
「什麼喜?」
太子往前邁了半步,手臂自然垂在身側,嗓音平而穩。
「祈兒昨晚睡了一整夜。」
皇后端參湯的手停了。
「你說什麼?」
「一整夜,中間醒了一回吃奶,吃完又睡了,奶娘守到天亮,沒哭過一聲。」
皇后把參湯擱回托盤上,上半身往前傾了兩分。
「兩個月了,吃什麼藥了?誰開的方子?」
「沒吃藥。」
太子妃開了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是我們自己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太子妃的手指在腹前交疊的位置收緊了一下。
「祈兒的寢殿裡,燈太亮了。」
皇后的眉頭往中間攏了攏,眉骨底下那兩道紋路擠出了一個深褶。
「燈?」
「三個多月大的孩子,眼睛對光比大人敏感得多,十四盞燈日夜不滅,他閉上眼睛也透光,睡不踏實就醒,醒了就哭。」
太子妃的語速放慢了,每句話之間都隔了一息的停頓。
「昨晚我把燈滅了,只在牆角留了一盞最小的,祈兒十幾息就睡著了。」
殿裡的空氣沉下去了。
皇后的手掌從托盤邊緣挪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五根手指併攏著,指尖的蔻丹在紫檀色的衣袖底下露了一截。
「你說滅燈就滅了?」
皇后:(ꐦˊ⌓ˊ)
太子妃的下巴微微收了收。
「是。」
「那道規矩是誰定的?」
「是母后定的。」
「你知道是我定的,你還滅了。」
皇后的嗓音沒有拔高,語速也沒加快,每個字落在殿裡頭都有回音,在樑柱之間彈了一道才散。
太子妃的手指在腹前絞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母后,燈是兒臣讓滅的。」
皇后的目光從太子妃身上移到太子臉上,眉間的褶紋更深了一道。
「你也覺得我的規矩定錯了?」
「兒臣不敢說錯,但祈兒確實兩個月來第一次睡了整夜。」
太子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在褲縫邊搭著,沒有多餘的動作。
「這件事母后自己派人去偏殿問一聲奶娘就清楚了。」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記,聲音悶悶的。
「你們兩個今天是商量好了來跟我打擂台的?」
太子妃:(°᷄ᗝ°᷅)
太子妃的膝蓋彎了兩分。
「母后,兒媳不敢。」
「不敢?你滅燈的時候可不見得不敢。」
皇后的身子靠回了椅背上,兩手交疊放在腹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叩著手背,叩了一輪停了,又叩了一輪。
殿裡安靜了十幾息,參湯的熱氣從碗面上升了一縷又散了。
「我當年定那道規矩的時候,太子你多大?」
太子的喉結滾了滾。
「兩歲。」
「兩歲那年你在寢殿裡發驚風,一殿的宮人沒一個及時發覺的,因為燈火太暗看不見你的臉色變了。」
皇后的嗓子裡帶了一股子鈍鈍的力道。
「你燒了一整夜,太醫趕到的時候嘴唇都紫了,我抱著你在殿門口等了兩個時辰,腳底的鞋底都磨穿了一塊。」
太子:(ˇ᷄⌓ˇ᷅)
太子的手指在褲縫邊蜷了一下。
「母后,兒臣記得。」
「你記得就好。」
皇后的手指從手背上收了回去,搭在扶手的稜角上。
「那道規矩是我用你一條命換來的,你告訴我滅就滅了,你讓我怎麼想?」
太子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裡有水汽翻湧了一下,被她用力眨了兩回壓了回去。
殿裡又安靜了好幾息,參湯碗面上的枸杞沉到了碗底。
皇后的嗓子裡悶出一句。
「誰告訴你們燈的問題的?」
太子妃的嘴唇動了一下。
太子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母后,是一位在汴京開蒙學堂的晏姑娘,太子妃請她來看過祈兒。」
「一個民間女子的話,你們也信?」
皇后的手指頭停了叩擊,五指併攏往扶手上按了一下。
「太醫院六撥人,換了四輪藥,把了多少回脈,一個個都是吃俸祿的老手,他們說的你們不聽,去聽一個開學堂的婦人?」
太子:(ˊ꒫ˊ)
「母后,太醫院確實查不出病因,連最後一撥太醫都只說了束手無策四個字。」
太子的聲調沒變,手背貼在褲縫旁邊,指頭搭著。
「這位晏姑娘在汴京頗有口碑,裴國公家的小公子和蕭皇叔家的孩子都在她手底下照看,效果是實打實的。」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拍。
「你說蕭王爺?」
「蕭皇叔的孩子在晏姑娘的蒙學堂待了大半年,身子比剛送去的時候好了不止一截。」
皇后的目光定在太子臉上,手指慢慢鬆開了扶手,兩隻手疊回了腹前。
她沒有立刻接話。
殿外迴廊上傳來宮人走動的腳步聲,踩在磚面上的聲響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拖了好長一段才消散。
皇后的嘴唇抿了一道線,鬆了,又抿緊了。
「祈兒昨晚當真睡了整夜?」
「當真,奶娘可以作證。」
皇后:(ˇ᷄⌑ˇ᷅)
她閉了兩息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太子妃臉上,盯了好幾個呼吸才移開。
「燈的事,試三天。」
太子妃的肩頭往下落了半寸,剛要開口被皇后下一句話攔住了。
「三天之後祈兒若還是夜啼,燈原封不動地全部點回來,這個晏姑娘以後也不許再踏進宮門半步。」
太子妃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膝蓋彎了下去。
「是,兒媳遵命。」
太子在旁邊欠了欠身,嘴角那條線壓得很平。
皇后伸手端起參湯又喝了一口,湯涼了大半,她擰了擰眉頭擱了回去。
「去吧,我乏了。」
兩個人退出坤寧宮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檐角上方。
太子妃在台階底下站住了腳,兩條腿發軟,腳後跟在石階邊緣磨了磨才穩住。
太子偏頭看了她一眼。
「還行?」
太子妃:(ꐦ°᷄‸°᷅)
「膝蓋在抖。」
「三天夠了。」
太子的手在袖口裡翻了一下,往前邁了步。
「祈兒昨晚能睡整夜,今晚也能,明晚也能,三天後的結果母后自己會看到。」
太子妃跟上他的步子,裙擺在石階上拂了一道弧。
「殿下,萬一這三天裡祈兒中間有一晚沒睡好呢?」
太子的腳步沒停。
「那就讓奶娘把排氣操和拍嗝做到位,三天之內,一晚都不能出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