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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太子妃的決斷

  「今晚太子殿下下朝回來,我要把你說的這些一個字不落地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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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南星走了以後,太子妃在小廳里獨自坐了很久。

  孟姑姑推門進來換茶盞的時候,手邊那杯涼茶一口沒動過,指甲在瓷面上颳了兩道淺痕。

  「殿下,偏殿那邊晏姑娘已經在教奶娘手法了。」

  「嗯。」

  「練了兩遍,手勢還不太穩當,晏姑娘在旁邊一步一步糾正。」

  太子妃的目光從茶盞上挪開了,落在窗外迴廊盡頭的那片天上。

  「孟姑姑,你伺候我這幾年,我問你一句話。」

  「殿下請說。」

  「你覺得皇后娘娘那道燈火的旨意,錯了沒有?」

  孟姑姑的兩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收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議。」

  「我沒有問你敢不敢,我問你覺得對不對。」

  孟姑姑沉了兩息。

  「皇后娘娘是為了皇孫的安危,出發點沒有錯。」

  太子妃的嘴唇動了動。

  「那結果呢?」

  孟姑姑沒有出聲,目光落在太子妃眼窩底下那兩片深重的青黑上,兩個月來夜夜被孩子的哭聲熬出來的倦意刻在臉上每一條紋路里。

  「結果殿下自己也看到了。」

  太子妃沒再追問,手從茶盞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

  「你去跟晏姑娘說,手法教完了安排人送她出宮,路上穩妥些。」

  孟姑姑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窗外的日頭往西偏了兩竿,迴廊柱子上的琉璃燈籠被風撥了一下,銅托發出一聲悶響。

  酉時過了三刻。

  東宮書房的門從外頭推開了,太子進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朝服,玉帶扣在腰間沒解,靴底踩在磚面上沾了一層黃昏時分飄進來的落葉碎。

  二十七八的樣貌,眉骨高,下頜方正,眉間擰著一道豎紋。

  太子妃已經在書房裡坐著了,桌上一壺熱茶兩隻杯子,湯色還濃。

  太子看見她在書房候著,腳步慢了半拍。

  「怎麼了?」

  「殿下坐下來,我有一件事跟您說。」

  太子把玉帶解了擱在案頭,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指頭撥了撥茶蓋。

  太子:(ˊ⌑ˊ)

  「什麼事?」

  「今天晏姑娘來看過祈兒了。」

  「看出什麼了?」

  「兩個原因,一個是腸脹氣,吃奶的時候吞了空氣進去排不出來,這個好辦,排氣操和拍嗝的手法奶娘已經學會了。」

  太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另一個?」

  太子妃的手擱在膝面上,指頭逐根併攏了一下。

  「另一個是光。」

  太子的茶盞停在嘴邊。

  「什麼光?」

  「寢殿裡日夜不滅的長明燈,白天十四盞,晚上十六盞,從祈兒出生那天起沒斷過火。」

  太子把茶盞擱回了桌面上,茶水晃了一點洇在盞托的棉墊上。

  「那是母后定的規矩。」

  「我知道。」

  太子妃:(ꐦˇ᷄⌑ˇ᷅)

  「晏姑娘說三個多月大的嬰兒眼睛對光非常敏感,整天整夜被燈火照著,眼球一直在受刺激,閉上眼睛也透光,睡不安穩就醒,醒了就哭。」

  太子的手指捏著茶蓋的鈕轉了半圈。

  「她有憑據?」

  「她當著我的面拿軟墊擋住了兩盞燈的光,祈兒十幾息就睡著了。」

  太子的手指停了。

  太子:(°᷄⌓°᷅)

  「你的意思是她說得對。」

  「我的意思是,太醫院六撥人都沒想到的事,她看了不到一刻鐘就找到了根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案頭的燭台上燒著一截短蠟,火苗在燈罩里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太子的食指和拇指捏著茶蓋鈕,擱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撤燈這個事,你我說了都不算。」

  「我知道說了不算,所以我來跟殿下商量。」

  「商量出來的結果是什麼?去告訴母后她的旨意有問題?」

  太子妃的嘴角繃了一下。

  「我不是去說旨意有問題,我是去跟她說孩子在受罪。」

  「這兩件事在母后那裡分不開,你否了燈就是否了她當年定下的規矩,她會覺得你是在挑她的不是。」

  「殿下,祈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太子妃的聲音裂了一個口子。

  太子妃:(ˇ‸ˇ)

  「兩個月了,他夜夜哭到天亮,嗓子啞了又好了又哭,每回抱起來都覺得比上回輕了。」

  她的掌心在膝面上按了按。

  「排氣操和拍嗝能管肚子的事,但燈不滅他的眼睛就一直在遭罪,睡不好覺的孩子長不好身體,這件事我拖不起。」

  太子的手從桌面上挪開了,手背上青筋的脈絡在燭光下微微凸著。

  「你想怎麼說?」

  「明早請安的時候當面跟皇后娘娘說,把晏姑娘的判斷原原本本告訴她,附上今天的排氣處理結果,讓她知道燈滅了孩子能安睡。」

  太子沒有馬上回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

  「母后的性子你清楚。」

  「我清楚。」

  「她要是翻了臉呢?」

  太子妃的脊背靠在椅子上,兩肩往下沉了沉,嘴角那條線平著走了一道。

  「孩子的眼睛和身體比誰的臉面都要緊。」

  太子看著她的臉。

  兩個人對坐了幾息,燭台上的蠟油滴了一滴落在銅盤裡,凝成了一個小圓點。

  太子:(ˊωˋ)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一寸,站了起來。

  「我陪你去。」

  太子妃的手指在膝面上蜷了一下。

  「殿下不用……」

  「祈兒也是我的孩子。」

  他走到案頭把擱在一旁的玉帶拿起來往腰間扣,扣歪了一截,低頭弄了兩下才正過來。

  太子妃看著他重新扣帶子的動作,嘴角那條繃了一整晚的線鬆了半分。

  太子妃:(°᷄꒳°᷅)

  「那明天卯時請安,我們一起進坤寧宮。」

  太子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偏了偏頭。

  「今晚先把偏殿的燈滅了只留一盞,看看祈兒能不能睡安穩。」

  太子妃從椅子上站起來的速度比坐下去的時候快了兩倍。

  「我現在就去吩咐。」

  她的腳步已經跨了門檻,太子在身後補了一句。

  「明天進坤寧宮的時候,晏姑娘的名字先不提。」

  太子妃回頭。

  「為什麼?」

  「母后不認識的人冒出來替她糾錯,比你我自己開口更容易戳到她的痛處,先說是咱們自己發現的,燈的事說通了再提人也不遲。」

  太子妃嘴角彎了彎。

  「殿下在朝堂上打轉這些年,總算用到家裡了。」

  太子偏了偏頭,手指在玉帶扣上撥了一下沒接話。

  「快去吧,趁奶娘還沒添夜燈之前改了,今晚讓祈兒先踏實睡一宿。」

  太子妃提著裙擺往偏殿方向走了,腳底踩在磚面上的聲音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泥。

  燈,一盞一盞滅了下去。

  火苗從燈芯上縮成了一粒豆,再縮成一縷煙,沒了。

  殿裡暗了。

  牆角最後一盞小燈的光落在搖籃外沿上,嬰兒的臉被攏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眉頭是松的,嘴巴是合的,兩條細腿伸展著蹬開了襁褓的下擺。

  奶娘蹲在搖籃旁邊,整個人屏住了呼吸。

  太子妃站在門口,手指扶著門框,肩頭鬆了一截又鬆了一截。

  搖籃里沒有哭聲。

  一夜無聲。

  天亮的時候太子穿好朝服在坤寧宮台階底下等著,太子妃從側門過來,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昨晚睡了一整夜?」

  「一整夜,中間醒了一回,奶娘餵完奶拍了嗝,又睡過去了。」

  太子的眉間那道豎紋淺了半分。

  「走吧。」

  兩個人並肩邁上石階,門口的宮人彎腰行禮,手搭在門環上準備推門。

  太子偏頭看了太子妃一眼。

  「進去以後讓我先開口。」

  太子妃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又松。

  「殿下打算怎麼說?」

  太子的目光落在坤寧宮緊閉的大門上。

  「就說祈兒昨晚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