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在說脹氣?」
太子妃的鞋底在磚面上磨了一聲,半個身子已經朝偏殿那頭轉了過去,手指捏著裙側的帔帛,關節上的骨頭凸了出來。
「三個多月大的孩子腸道沒發育全,吃進去的奶在肚子裡產了氣排不出來,堵著脹,脹著疼。」
「太醫院六撥人,沒有一個跟我提過脹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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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把脈看的是臟腑經絡,脹氣這種事光摸脈摸不出來,得上手按肚子。」
太子妃沒再接話,抬腳朝偏殿走了,步子急得裙擺在磚縫裡絆了一下。
晏南星跟了上去。
偏殿的門推開的那一瞬,光撲了一臉。
晏南星的眼皮緊了緊。
亮。
十四盞長明燈沿著四面牆根排了一整圈,銅燈座擦得寸塵不染,燈芯拇指粗細,每一盞都燒得足,火苗躥著,噼啪噼啪地響。
窗戶上掛了兩層厚帳,日光從帳縫裡那一線漏進來跟滿屋的燈火攪到一起,整間寢殿亮得連牆角磚縫裡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白天不需要點燈的天色,十四盞全在燒。
晏南星:(ˇ᷄⌓ˇ᷅)
殿中央是一隻紫檀木的搖籃,圍欄上雕著纏枝蓮花紋,鵝黃色的細紗墊被蹬開了皺在籃沿。
籃子裡的孩子很小。
三個半月大,月白色的襁褓系帶鬆了半截耷拉著,兩條細腿蜷著往肚子上縮,小臉漲得通紅,嘴巴大張著哭,一聲接一聲,又尖又密。
奶娘跪在搖籃旁邊,兩隻手伸在半空不敢碰也不敢收,額角的汗往下淌。
晏南星邁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時候,腦子裡的翻譯通道咔地通了。
那陣哭聲在耳朵里拆散了重組,變成了一串拖長的音節。
「亮亮亮!太亮了!眼睛疼!」
「關掉關掉!不要亮!」
視野邊緣浮出了一行半透明的字。
【當前情緒:害怕。】
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這個三個多月大的孩子,嘴巴里哭著的頭一樁事,是怕光。
太子妃已經蹲到了搖籃邊上,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嘴唇抿得發白。
太子妃:(ꐦ˚᷄⌑˚᷅)
「晏姑娘,你快看看他。」
晏南星走到搖籃前蹲了下來,一隻手掌貼上嬰兒的小腹,指腹輕輕按了按。
腹壁底下鼓著一包氣,硬邦邦的。
「脹氣確實有,肚子裡堵著一團。」
「能處理嗎?」
「能,先把脹氣排掉。」
她把嬰兒從搖籃里抱了出來,一手托後腦一手兜著屁股,放在旁邊鋪了軟墊的矮榻上,仰面朝天。
掌根貼住肚臍下方半寸,順時針畫圈,力道從淺到深一圈圈往下推。
第四圈,嬰兒的腿蹬了一下。
第八圈,一聲悶響從尿布底下傳了出來。
排氣了。
小臉上的漲紅退了下去,五根攥死的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了,大哭斷了,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
腦子裡的聲音跟著換了調。
「亮……亮……困困……」
【當前情緒:害怕→難過。】
太子妃湊上來,手指碰了碰嬰兒的額頭。
「不哭了?」
「氣排出來肚子就不脹了,但這個只是臨時處理。」
太子妃的手指在嬰兒額頭上搭著沒收回去。
太子妃:(°̥̥̥᷄‸°̥̥̥᷅)
「不是根子上的問題?」
「不是。」
晏南星拿旁邊的軟墊在嬰兒臉側擋了一截,遮住了兩盞燈的直射光。
嬰兒的眼皮眨了兩下,嘴角的抽搐停了,呼吸慢了半拍。
「困困……」
十幾息之後,睡著了。
太子妃盯著那張安靜下來的小臉,兩隻手搭在矮榻邊沿,指尖在木紋上一收一放。
「他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一回睡得這麼快過。」
「因為我擋了光。」
晏南星站起身來,手指在袖口的布邊上擰了一下,目光從那十四盞長明燈上掃了一遍,一盞一盞地掃過去。
「太子妃殿下,這些燈從早到晚都不滅?」
「不滅,皇后娘娘的吩咐,燈火通明能驅邪保平安,從皇孫出生那天起就沒斷過火。」
她扭頭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奶娘。
「你來說,晚上是不是也這個亮度?」
奶娘磕了個頭,嗓子裡帶顫。
奶娘:(ꐦ˚᷄ω˚᷅)
「回殿下的話,晚上比白天還多兩盞,一共十六盞,奴婢連換燈芯都得兩盞兩盞錯開,保證殿裡頭任何時候不會暗下來。」
「有沒有試過給皇孫遮一遮光?」
「試過一回,奴婢拿帕子搭在籃沿上擋了擋,孟姑姑看見了說不合規矩,皇孫臉上不能覆蓋布帛,怕堵住口鼻。」
晏南星的手從袖口邊緣收回來,搭在矮榻的木沿上。
「太子妃殿下,脹氣的事好辦,排氣操的手法我教給奶娘,每次餵完奶做一套,肚子就不會再堵。」
太子妃點了點頭,眼睛沒從嬰兒臉上移開。
晏南星:(ˊ‸ˋ)
「但這個孩子兩個月來夜夜哭鬧睡不踏實的根子,在那十四盞燈上。」
太子妃的手指從矮榻邊沿縮了回來。
「三個多月大的嬰兒,眼睛對光的感受比大人要敏銳得多,日夜不滅的燈火讓他的眼球一直在受刺激,閉上眼睛也透光,睡不實就醒,醒了就哭,哭完更睡不著。」
她頓了一拍。
「拖下去,對他的視力也會有損害。」
殿裡安靜了好幾息,只有燈芯在銅座上燒得噼啪響。
太子妃的兩隻腳釘在原地一寸沒挪,手指從矮榻邊沿滑下來攥住了自己腰間帔帛的穗子。
太子妃:(°᷄ᗝ°᷅)
她的嗓子擠了兩下才出了聲。
「那些燈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我一個人,做不了這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