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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東宮太子妃

  「多半又是方向找歪了。」

  三天眨眼就過了。

  巳時差一刻,馬車在東宮偏門外停穩。

  孟姑姑已經等在門口了,還是上回那身青灰色的素麵褙子,烏木小簪,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

  晏南星從車上跨下來,腳落在東宮門前的青石板上,袖口裡那顆安神香丸的輪廓硌著手腕。

  「晏姑娘,請跟我來。」

  孟姑姑轉身往裡走,步子不急不緩,鞋底踩在磚面上幾乎不出聲。

  晏南星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兩隻眼睛往前看著走,餘光往兩側掃了掃。

  迴廊長得望不到頭,廊柱一根接一根往縱深處排過去,每兩根柱子之間掛著一盞琉璃燈籠,白天也亮著,燭光被日光沖淡了大半,只在燈籠底部的銅托上留了一圈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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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鋪的不是尋常的灰磚,是打磨過的青石板,接縫處嵌著銅條,連一條裂紋都沒有。

  這走廊的面積比她整個院子加上灶房都大。

  晏南星:(ˇωˇ)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了一遍,塞了回去,臉上的表情一分也沒動。

  孟姑姑在一道雕花門前停了步,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內殿到了,太子妃殿下在裡面候著。」

  晏南星跨過門檻的時候,鼻尖先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沉水香,不是蒙學堂里用的草木灰氣味,也不是裴國公書房裡那種冷冽的松木香,是一種柔和到幾乎辨不出來的幽香,從屋角的銅爐里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內殿比她預想中的要素淨,沒有滿牆的金漆彩繪,帷幔是月白色的細紗,桌案上擱著一套汝窯的茶盞,茶盞旁邊擺了一隻銅手爐,手爐的蓋子上落了一層薄灰,不是當天擺出來的。

  太子妃坐在正位上。

  比她想的年輕。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鵝蛋臉,鬢邊插了一支點翠金釵,衣裳是淺杏色的宮裝,襟口的刺繡精緻但不張揚。

  臉上的氣色不好。

  眼窩底下有兩片青黑,從眼尾一直延到顴骨,不是一兩夜沒睡好能攢出來的深度,嘴唇上起了一層干皮,鼻翼兩側泛著紅,是長期沒有歇好的人才有的疲態。

  孟姑姑:(ˊ⌓ˋ)

  太子妃看見她進來,兩隻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你就是晏姑娘?」

  「是。」

  「坐。」

  太子妃偏頭看了孟姑姑一眼,孟姑姑領會了意思,退到門口把雕花門從外面帶上了。

  殿裡只剩了她們兩個。

  晏南星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手掌擱在膝蓋上,把裴淵叮囑的三條規矩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太子妃沒有寒暄。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語速平穩,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正常說話要短,話趕著話往外蹦。

  「晏姑娘,我不講虛禮,帖子背面那行字你看了吧?」

  「看了。」

  「我的孩子哭了兩個月,太醫院來了六撥人,藥換了四輪,安神的貼了也灌了,換了三個奶娘,試過點燈睡試過滅燈睡,該想的法子我全想了。」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指甲在裙面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束手無策,他們跟我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晏南星沒接話,等她說完。

  太子妃:(°̥̥̥᷄ᴗ°̥̥̥᷅)

  太子妃的眼眶泛了一層潮意,但沒掉下來,她用力眨了兩下把那層水汽壓了回去。

  「蕭王爺跟我提過你,說你在外頭開了一家蒙學堂,十幾個孩子在你手底下養得好好的,裴家的小公子半夜嚎哭的毛病被你兩天就治了,顧家的雙胞胎在你那裡連積食都沒犯過。」

  她的聲音頓了一拍。

  「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太子妃的上半身往前傾了一傾,脊背彎了一個弧度,頭微微低了下去。

  一個太子妃,朝一個布衣女子欠了身。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半分。

  她在蒙學堂里見過很多母親的臉,吳氏來的那天帕子擰成麻花,方巧接過痱子粉的時候眼眶發紅,柳氏翻看成長報告的時候嘴角那條線鬆開又繃緊。

  每一個做母親的在孩子出了狀況的時候,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

  不分官階,不分身份。

  面前這個穿著宮裝戴著點翠金釵坐在東宮正殿裡的女人,跟巷口賣豆腐腦的寡婦沒有區別。

  晏南星:(ꐦˇ꒫ˇ)

  「太子妃殿下,您先別急。」

  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您,您仔細回答。」

  太子妃直起身來,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裙面,點了點頭。

  「皇孫的夜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滿月之後第三天。」

  「每天哭幾次?」

  「少的時候兩三回,多的時候整夜不停,最長的一次從亥時哭到寅時。」

  「哭的時候身子怎麼樣,腿蜷不蜷?」

  太子妃的嘴巴動了一下。

  「蜷,兩條腿往肚子上縮,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使勁蹬。」

  「吃奶呢?吃完了打嗝嗎?」

  「吃得少,奶娘說他每次吃到一半就松嘴哭,打嗝倒是有,但打完了還是哭。」

  晏南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太醫怎麼說的?」

  「第一撥說是驚風,開了安神湯,喝了七天沒用。」

  太子妃的指甲又在裙面上劃了一道。

  「第二撥說是胎毒未清,開了清胎毒的方子灌了三天,孩子拉得脫了水,我攔住了不讓再灌。」

  晏南星:(˘ᗜ˘)

  「第三撥呢?」

  「第三撥說乳母的飲食太雜,換了奶娘,換完還是哭。」

  「最後一撥怎麼說?」

  太子妃沉默了兩息。

  「最後一撥太醫把了脈,說脈象平穩五臟無恙,找不出病因,建議請高僧誦經祈福。」

  殿裡安靜了一陣,銅爐里的沉水香裊了一縷從爐蓋的鏤空花紋里鑽出來,散在半空中。

  晏南星把太子妃說的這些信息在腦子裡理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太子妃殿下,孩子現在在哪兒?」

  「在偏殿,奶娘守著。」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太子妃站了起來,腳步快得椅子往後滑了半寸。

  「我帶你去。」

  她走到門口拉開雕花門的時候,孟姑姑從外面迎上來,兩個人低聲交換了幾句。

  孟姑姑的目光從太子妃臉上移到晏南星臉上,停了一息。

  「晏姑娘,偏殿請。」

  晏南星跨出內殿門檻的時候,袖口裡那顆安神香丸的輪廓又硌了一下手腕。

  她沒有打開。

  太子妃走在前面的步子很急,宮裝的裙擺在地面上掃出細碎的沙沙聲,點翠金釵上的翠羽在日光下微微顫著。

  走到偏殿迴廊轉角的時候,裡面傳出來一陣細弱但綿長的哭聲,尖細的嗓音被殿牆彈了回來,在迴廊里盤旋了兩圈才散掉。

  太子妃的腳步狠狠頓了一拍,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晏南星從她身後繞了上來,耳朵里系統的翻譯通道自動打開了,那陣哭聲穿過迴廊灌進來,在腦子裡拆成了一串清清楚楚的音節。

  她的腳步停了。

  太子妃扭頭看著她。

  「晏姑娘?」

  晏南星的手指在袖口邊緣捏了一下,嘴角那條線往下沉了沉。

  「太子妃殿下,這個孩子的肚子很疼,他在哭的不是驚風也不是胎毒,他在說脹氣,一直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