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進過宮,哪條路能走哪個坑要躲,得找個走過的人先問清楚。」
裴國公府的門房顯然已經被交代過,晏南星報了名字連門檻都沒在外頭踩,小廝直接引著她往內院書房走。
穿過兩道迴廊的時候,院子裡頭傳來一陣木樁被拳頭捶出來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勻得不差一拍。
裴承淵在書房裡坐著。
他今天沒穿那身常見的玄色錦袍,換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直裰,袖口往上挽了兩卷,露出小臂上一道陳年的舊疤。
桌上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壓了兩塊銅鎮紙和一把沒入鞘的匕首,匕首的刀刃擦得乾淨泛著冷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
「裴國公,有件事想請教你。」
裴承淵的手指從輿圖上挪開,把那把匕首推到桌角,騰出了面前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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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晏南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袖口裡抽出那張燙金帖子擱在桌面上。
裴承淵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朱印,手指沒碰帖子,兩道眉頭微微攏了攏。
「東宮的帖子。」
「三天後入宮一敘,太子妃親自發的。」
裴承淵:(ꐦˊ꒳ˋ)
「翻過來。」
晏南星把帖子翻了個面,背面那行蠅頭小字朝上。
裴承淵低頭看了兩息,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記。
「三個多月的孩子夜啼不止,太醫院看不好,她找到你頭上來了。」
「所以我來問你,宮裡頭是什麼情況,東宮的人際關係怎麼樣,進去了有什麼要注意的。」
裴承淵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沉默了好一陣。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放得比平時慢了兩分。
「太子妃蕭氏,出身世家,性子溫和,待下人寬厚,在東宮的口碑不差。」
「但是?」
「她上頭還有一位。」
晏南星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皇后。」
「嗯,皇后周氏,性子強勢得很,對後宮的事管得密不透風,東宮的大小規矩有一大半是她定的。」
裴承淵的手指在膝蓋上緩緩叩了兩下。
「太子妃請你去看皇孫的夜啼,太子妃自己說了算的部分好辦,但凡牽扯到皇后那邊的規矩,你就得拿捏分寸了。」
「比如?」
「比如宮裡頭給皇孫餵食的方子是太醫院定的,太醫院的人背後站著皇后的意思,你要是當面說太醫院的方子有問題,等於打皇后的臉。」
晏南星:(°᷄ᗜ°᷅)
「那我不說方子有問題,我說孩子需要調整,行不行?」
裴承淵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條線往上抬了半分。
「你自己琢磨措辭,我只提醒你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條,只談孩子,不談政事,太子妃跟你說什麼你都接著,但凡話頭往朝堂上拐,你就裝聽不懂。」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條,只做分內的事,不多嘴,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爛在肚子裡,出了東宮的門一個字也別往外吐。」
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皇后若召見你,不可拒絕,但進去以後少說話多磕頭,她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絕不主動開口。」
晏南星把三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指在帖子邊角上彈了一下。
「你去過幾次東宮?」
「軍中述職的時候去過,太子偶爾設宴也去過,加起來十來回。」
「東宮的內殿你進過嗎?」
裴承淵的眉頭擠了一下。
「我一個武將,進內殿做什麼?」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內情的?」
「宮裡的規矩明面上寫在冊子裡,暗地裡刻在每個人站的位置上,你在那個地方待過就看得出來,誰說了算誰陪著笑誰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裴承淵:(ˇ⌓ˇ)
他把匕首從桌角拿回來,刀身在指間轉了一圈,插進了桌下的刀鞘里。
「你什麼時候去?」
「帖子上寫的三天後,巳時入宮。」
「我讓人送你到宮門口。」
「不用,太招搖了,蒙學堂的馬車去就行。」
裴承淵的手指在刀鞘的銅扣上按了一下,沒接這個茬。
晏南星站起來準備走,邁到門檻邊上的時候身後傳來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動的聲響。
「等一下。」
她回頭,裴承淵從書案角落裡拿起一個小錦囊,走到她跟前遞了過來。
錦囊不大,拇指粗細,暗紅色的緞面上繡了一枝松針,針腳細密但不花哨。
「這是什麼?」
「安神香丸,西北軍里配的方子,行軍途中安神定氣用的。」
他把錦囊擱在她手心裡,手指在囊口的繫繩上撥了一下。
「你在宮裡不比在學堂,萬一覺得不踏實了就打開聞聞。」
晏南星:(ˊ꒳ˋ)
她把錦囊在掌心裡翻了翻,布料柔軟,裡面的丸子硬硬的擱著一小粒。
「行軍用的東西你隨身帶著?」
裴承淵的手已經收回去了,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進門時那種冷冷淡淡的樣子。
「多配了幾顆,放在書房裡備著,用不用得上另說。」
晏南星把錦囊塞進袖口裡,跟帖子擠在一塊兒。
阿秀在蒙學堂門口等著她,看見她進巷子就迎了上來。
「問清楚了?」
「問清楚了。」
「裴國公怎麼說?」
「說了三條規矩,夠用了。」
阿秀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她袖口上瞄了一眼。
「你袖子裡鼓了一塊,帖子之外還多了個什麼?」
晏南星把錦囊從袖口裡抽出來在她鼻子前面晃了一下,阿秀湊上去聞了聞,一股子淡淡的松木香沁出來。
阿秀:(ᵒ̤̑ω̤̑ᵒ̤̑)
「這什麼味兒?好聞。」
「安神香丸,裴國公給的。」
「裴國公給你安神的?」
阿秀的眼珠子在晏南星臉上轉了兩圈,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一個帶兵打仗的人,隨手就掏出來一顆安神丸給你,這也太……」
「太什麼?」
「太細心了。」
晏南星把錦囊塞回袖口,側過身往前廳走。
「入宮的事後天再準備,明天先把學堂的活排好,我進宮那天得交給你們仨盯一整天。」
阿秀跟在後面小跑了兩步。
「那你進了東宮,真能治好皇孫的夜啼嗎?」
晏南星推開前廳的門,腳步沒停。
「治不治得好得先看到孩子再說,不過三個多月大的娃夜啼不止,太醫院那幫人連個準話都給不出來,多半又是方向找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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