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早晚會來。」
這話擱下去沒幾日,院牆根的牽牛花就敗了最後一茬,藤蔓耷拉著再沒力氣往上爬,早晨打上來的井水沁著涼意,碰到指尖縮一下才敢去捏布巾。
蒙學堂的日子照舊往前滾,秋娘和冬梅在照看室里配合得越來越順手,阿秀管事的架子也端得穩了,十二個崽崽吃喝拉撒睡的節奏被拿捏得死死噹噹。
辰時還沒到,王婆從前門跑進來,兩條腿倒得飛快,手裡攥著一樣東西舉過頭頂,跑到前廳門口的時候鞋底在石階上打了個趔趄,身子歪了半邊,手臂甩出去在門框上拍了一巴掌才站住。
「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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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正蹲在灶房門口看冬梅碾蛋黃泥,銅勺在碗裡攪了兩圈,聽見動靜頭也沒回。
「喊什麼?」
「帖子!有人送帖子來了!」
王婆衝到她跟前,兩個拇指壓著帖子的邊角,壓得紙面上留了兩塊汗印。
晏南星放下銅勺,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指,接過來翻了一面。
帖子不大,巴掌長短,封面是燙金的暗花紋路,邊角鑲了一圈極細的銀線滾邊,紙面摸上去滑潤緊實,指腹在上頭蹭過去沒掛住一絲毛口。
右下角蓋了一方朱紅印章,篆文刻得密實,四個字。
東宮妃印。
晏南星:(ˊ≖ˋ)
她翻開帖子看了一遍,正面寫了三行字,措辭客氣但不繞彎,行楷端正,一筆一畫的轉折都收得妥帖。
聞晏姑娘精通幼兒調護之道,久仰其名,今有薄事相商,誠邀姑娘擇日入東宮一敘。
落款太子妃蕭氏,日期在三天後。
王婆湊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兩隻眼珠子在那方朱紅印章上來回蹭了好幾個來回,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往下褪。
「太子妃?」
她的嗓音拔高了半截,尾巴上帶著抖。
「你怎麼攀上這尊大佛的?」
王婆:(ꐦ°᷄Д°᷅)
「我沒攀。」
晏南星把帖子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掌壓著封面沒出聲。
「是人家找上門來的。」
「太子妃找你?太子妃!東宮的太子妃!」
王婆的兩條腿彎了彎,半蹲半站地靠著桌沿,聲音越說越碎。
「那可是當今聖上長子的正妻啊!整個汴京城多少三品大員一輩子都見不著人家一面的,她怎麼知道你一個開蒙學堂的?」
「蕭王爺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拇指蹭著手腕的骨節。
「他把蕭璟放在我這兒大半年了,宮裡不可能不知道。」
王婆的嘴巴張了兩下又合上,搓圍裙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是說蕭小公子是王府的孩子?」
「嗯。」
「那宮裡早就查過你的底細了?」
「前幾天那個孟姑姑就是來踩點的,穿著雖素,規矩刻在骨頭裡,走的時候撂了一句不要推辭。」
晏南星的手指在帖子封面上劃了一圈。
「這帖子來得不意外。」
阿秀從照看室門口冒出來,手裡抱著換下來的墊套往灶房方向走,經過前廳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耳朵支棱著。
「誰的帖子?」
「太子妃的。」
阿秀的腳板在青磚上釘住了。
阿秀:(ꐦˊ⌓ˋ)
「太……太子妃?」
「你能不能別跟王婆一個反應?」
「我這不叫大驚小怪,這叫合理害怕!那可是東宮,進去了說錯一句話腦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帖子上寫的是請我去一敘,又不是押我去受審。」
晏南星手指在帖子邊角上彈了一下,準備擱進抽屜里的時候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字。
不是正面那種端正的行楷,是用更細的筆尖寫的蠅頭小字,筆鋒收得急,個別轉折處帶了毛邊,下筆的力道不勻,是匆忙中添上去的。
小皇孫三月有餘,夜啼不止,盼姑娘賜教。
她的拇指在那行小字上緩緩蹭過去。
正面的帖子寫得體面周全,是太子妃的身份在說話。
背面這行字,潦草急切,擱在燙金帖子的反面,連重新裁一張紙的耐心都沒有。
那是一個母親的嗓子。
王婆湊過來瞄了一眼,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夜啼不止,那不是你最拿手的活計嗎?上回裴小公子半夜嚎,你三下五除二就治了。」
「治外頭的孩子是一回事,治宮裡的皇孫是另一回事。」
晏南星把帖子扣在桌面上,兩隻手交疊擱在上面。
「宮裡規矩比外頭多十倍,身邊伺候的人一層套一層,太醫院那麼多人看不好,要麼是方向找錯了,要麼是方向對了但規矩卡著不讓動。」
王婆:(°̥̥̥᷄ω°̥̥̥᷅)
她的兩隻手又攥起了圍裙。
「那你去不去?」
「帖子都送到手裡了,背面還加了這麼一行字,不去不合適。」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把帖子塞進袖口裡。
「阿秀,學堂的事交給秋娘和冬梅盯著,帖子的事誰來打聽都不許往外說。」
阿秀抱著墊套連連點頭。
「你現在去哪兒?」
「裴國公府。」
「找裴國公做什麼?」
晏南星已經跨出了門檻,腳步不快不慢,聲音從肩頭那邊飄過來。
晏南星:(˘⌓˘)
「我沒進過宮,哪條路能走哪個坑要躲,得找個走過的人先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