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你有沒有考慮過,把蒙學堂開到其他城市去?」
顧明遠的話擱在桌面上,茶盞里的水紋晃了兩晃歸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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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的手指從杯沿上滑下來,搭回扶手上。
「顧掌柜,汴京這一家我還沒捋順呢。」
「我知道,所以我說的是以後,不是明天。」
顧明遠把扳指轉回了原位,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這個念頭你先擱著,不著急回我,等你什麼時候覺得汴京這邊騰得出手了,再聊。」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拍,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有一件事我提前說清楚,到了那一天,顧家的商路和鋪面任你挑。」
晏南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肘靠在扶手上沒起身。
阿秀蹲在門檻上盯著她。
「晏姑娘,你不會真打算開分號吧?」
「急什麼,他說了不著急,那就不著急。」
晏南星:(ˊ꒫ˋ)
六月過完,七月的尾巴一甩就拖進了八月。
暑氣一層一層地往下褪,早晨井水打上來已經帶了涼意,老槐樹的葉子邊緣泛了第一抹枯黃。
蒙學堂的日子照舊,輔食照做,記錄照寫,秋娘和冬梅已經能獨當一面撐住半天的值守。
八月十二這天上午,阿秀正在院子裡翻曬墊子,前門被人敲了三下,不重不急,節奏勻得很。
她跑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子。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素麵褙子,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只插了一根烏木小簪,手裡什麼也沒拿,兩隻手垂在身側。
阿秀打量了她兩眼。
衣裳料子不顯眼,但裁剪的走線極其考究,領口的摺痕一寸一寸壓得齊整,腰間系帶打的結是一種阿秀沒見過的花式。
「請問您找誰?」
「找這裡的山長晏姑娘。」
嗓音不高,字字咬得清楚,尾音收得乾脆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您是?」
「宮中女官,姓孟,旁人喚我孟姑姑。」
阿秀:(ꐦˊ꒳ˋ)
她的脊背繃了一下,兩隻手攥著門框往後退了半步。
「您,您請進,我去叫晏姑娘。」
晏南星從照看室出來的時候,手上還端著給小石頭量體溫用的銅碗,碗沿搭著一條濕布巾。
孟姑姑已經在前廳的椅子上坐好了,茶沒碰,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從窗口落到院子裡的涼棚和竹架子上,掃了一圈收了回來。
「孟姑姑?」
「晏姑娘,冒昧上門,未遞拜帖,失禮了。」
孟姑姑站起來欠了欠身,動作小但規矩到位,腰彎的角度和起身的速度都卡得分毫不差。
「受人之託來看看你這裡,不做別的,看一看便走。」
晏南星把銅碗擱在桌角,在對面坐了下來。
「誰托您來的?」
孟姑姑的嘴角平平的,兩隻眼睛裡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這個暫且不便說,晏姑娘不必多問,容我在此處待上一天,看完了便走,不會礙著你做事。」
孟姑姑:(ˇ⌓ˇ)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目光在孟姑姑的烏木簪和腰間那個宮樣花結上各停了一息。
「那孟姑姑請自便,院子和照看室隨意看,灶房不方便進,有輔食在做。」
「好。」
孟姑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起身往院子方向走了。
她看東西的方式跟普通來訪者不一樣。
在涼棚底下站了一刻鐘,目光跟著冬梅給孩子擦身的動作走了一遍,從打水到擰巾到擦完後的晾曬,每一步都盯到了。
秋娘在灶房門口拿銅勺試輔食溫度的時候,孟姑姑站在三步開外看她把輔食滴在手腕內側測溫,點了一下頭。
到了午時,孩子們吃輔食的陣仗鋪開了,秋娘餵這個冬梅餵那個,阿秀在中間穿來穿去遞碗收碗,晏南星蹲在蕭璟旁邊看他自己捏著小勺子往嘴裡送南瓜泥,勺子歪了半截糊到了鼻尖上。
蕭璟:(ᵒ̤̑꒳ᵒ̤̑)
孟姑姑就站在月亮門底下,兩隻手疊在身前,一聲不吭地看了整個過程。
午睡的時候她也沒走,站在照看室門外看冬梅每隔一炷香巡查一次,看阿秀在記錄本上寫下每個孩子的入睡時間和翻身次數。
下午未時,吳氏來接劉煦,在院子裡跟晏南星聊了幾句孩子近況。
孟姑姑在旁邊聽著,沒插嘴,但晏南星注意到她的視線在吳氏遞過來的那張反饋紙條上多停了兩息。
申時過了一刻,日頭偏了西。
孟姑姑走回前廳,在桌前站定了。
晏南星:(˘꒳˘)
「看完了?」
「看完了。」
孟姑姑的嗓音跟早上進門的時候一樣,不高不低,字字勻實。
「你這裡的孩子,精神頭好,吃睡都有章法,你手底下的人規矩也利索,看得出是訓過的。」
晏南星沒接話,等她繼續說。
孟姑姑沒有繼續評價,而是從袖口裡取出一方疊好的素帕,在桌面上展了展又收了回去,手指在帕子的繡紋邊緣撫了一下。
這個動作沒有實際意義,更接近一種猶豫了兩息之後做出決定的慣性。
「晏姑娘,過幾日或許會有人來找你。」
「什麼人?」
「屆時你自然知曉。」
孟姑姑把帕子塞回袖口,欠了欠身。
「只一句話,屆時莫要推辭。」
她轉身出了門,巷口停著一頂不起眼的竹簾小轎,兩個轎夫垂手站在轎杆兩側,衣裳是尋常百姓的粗布褐衣,但站姿筆直,腳跟併攏,膝蓋微曲,這是受過規訓的人才有的站法。
轎簾落下,竹轎抬起來往東走了,轎底的銅鈴沒有響,穩得連簾穗子都沒晃一下。
阿秀從窗戶縫裡目送那頂轎子拐過巷口消失了,縮回腦袋的時候脖子都是僵的。
「晏姑娘,那個孟姑姑到底什麼來路?」
「宮裡的人。」
「宮裡的誰派來的?」
晏南星的目光還留在巷口那個拐角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阿秀攥著冊子湊到她跟前,聲音壓得碎碎的。
「她說過幾日有人來找你,還說不要推辭,你猜是誰?」
晏南星從桌沿上收回手指,把桌上放涼的茶倒進了廢水盆里。
阿秀:(ꐦ°᷄д°᷅)
「晏姑娘你倒是說話呀!」
晏南星把空茶盞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
「阿秀,宮裡頭能派女官出來探路的,你數數一共有幾個人?」
阿秀掰著手指頭想了半天,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了。
「你的意思是,宮裡頭那位,要把孩子往咱們這兒送?」
晏南星拎起廢水盆往灶房方向走,腳步沒加快也沒放慢,聲音從肩膀那頭飄過來。
「該來的,早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