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要是好好養，將來不得了。」
阿秀還想追問，院子裡秋娘的嗓門先一步炸了過來。
「裴珩你把水澆到沈婉頭上了！」
晏南星嘆了口氣站起來，蕭璟的事擱在心裡慢慢琢磨，眼下得先把一院子濕透了的崽拾掇乾淨。
水車的風波鬧到傍晚才收了場。
五月末連著落了兩場急雨，暑氣退了幾分，老槐樹的葉子沉甸甸地垂下來擋住了半個院子的光。
蒙學堂從正式掛牌算起滿半年的日子，趕在了六月初三。
晏南星在前廳桌上攤了十二份成長報告，每一份用牛皮紙封了面，厚度比三個月前那批足足多了一倍。
阿秀搬了條凳子坐到旁邊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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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份都齊了？」
「齊了，你再過一遍有沒有裝錯頁的。」
阿秀翻開最上面裴珩那份，扉頁上寫著名字和入堂日期，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一張手繪表格占了整面紙，分成四個豎欄。
社交能力，語言發展，大運動發展，精細動作。
每個欄目底下又細分了三個等級：已達成，進展中，待關注。
阿秀：(ꐦˊ⌓ˋ)
「上回不是只有吃喝拉撒和身體狀況嗎，這回怎麼多了這麼多？」
「上回是基礎版，這回升級了。」
晏南星手指點在表格第一欄上。
「社交能力評的是他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怎麼相處，會不會主動發起互動，能不能接受輪流和等待。」
「語言發展呢？」
「能說多少個有意義的詞，能不能用手勢表達需求，有沒有開始嘗試兩個詞拼在一起說。」
阿秀翻到裴珩的精細動作那一欄，上面寫著：可獨立使用勺子舀輔食，積木堆疊已達四層，擰瓶蓋動作尚需練習。
「連擰瓶蓋都要記？」
「擰瓶蓋是手腕旋轉能力的訓練，跟他以後拿筆寫字用的是同一組肌肉，現在練得多，以後握筆就穩。」
阿秀的嘴巴張了兩下，把報告合上摞回去，每一份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秋娘從灶房探進頭來。
「第一個家長到了，是裴國公府的管事。」
「讓他進來。」
管事進門的時候腰彎得很低，接過報告翻了三頁臉上的表情就繃不住了。
「晏姑娘，這個大運動發展裡面寫了裴小公子能獨立蹲起和跨過一拳高的門檻，這個也要評？」
「這兩個是一歲半的基礎運動里程碑，達到了說明下肢力量和平衡感發育正常。」
管事捧著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走到門口的時候嘴裡嘀咕了一句。
「比我家老太爺看家譜還仔細。」
沈家的人是第二個來的，跟來的不是管事，是沈夫人柳氏親自到的。
她進門先看了封面上的名字，翻到社交能力那一欄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劃了兩遍。
柳氏：(°᷄ᗜ°᷅)
「晏姑娘，你這上面寫婉兒主動接觸他人的頻次低但接受他人接觸時配合度高，意願表達傾向於非語言方式，這是說她不愛說話？」
「不是不愛說話，是她更習慣用表情和動作來表達。」
晏南星把報告翻到後面的觀察日誌頁。
「這是上個月的記錄，沈婉在裴珩霸占水車的時候沒有跟他爭也沒有哭鬧，選擇了坐在旁邊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態度，最終也拿到了玩水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她雖然話少但表達方式有效？」
「對，每個孩子的表達方式不一樣，有的靠嘴，有的靠做，沈婉屬於後者，不需要硬逼她多說話，給她足夠的空間她自己會找到跟人溝通的路子。」
柳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兩息，嘴角的弧度舒了開來。
一上午的功夫，十二份報告發出去了八份。
每個家長翻開報告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愣，然後逐字逐句地摳，走之前都要站在門口問上三五個問題才肯挪步。
冬梅在旁邊收拾茶盞收了一輪又一輪。
冬梅：(ˊ꒳ˋ*)
申時過了半刻，顧明遠的青帷馬車停在巷口。
他今天不是來接孩子的，顧瑾和顧瑜的報告早上已經讓管事取走了。
他是專程折回來的。
進門的時候手裡捏著那兩份牛皮紙封面的報告，紙頁邊角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晏姑娘，你忙完了沒有？」
「差不多了，還有兩份等明天家長來取。」
顧明遠在桌對面坐下來，把兩份報告並排攤在桌面上，手指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了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我今天拿到這兩份東西回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晏南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有什麼問題？」
顧明遠：(ˊ⌑ˋ)
「沒有問題，每一條都對得上我在家觀察到的情況，顧瑾的語言發展比顧瑜快半拍，顧瑜的精細動作比顧瑾強一截，我自己感覺到了但說不清楚，你這個表格一列出來全明白了。」
他的食指在表格的欄目名稱上劃了一道。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看過的帳本能堆半間屋子，但沒有哪本帳本能把一個孩子的成長拆成四條線畫得這麼清楚。」
晏南星放下茶盞。
「你專程跑一趟就為了誇我的？」
「不是。」
顧明遠直起腰，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指節間那枚翡翠扳指轉了半圈。
「晏姑娘，我有一個想法。」
「說。」
「你這套東西，報告也好，四個維度的評估也好，配上你蒙學堂的照看流程和輔食體系，整個打包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生意。」
晏南星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沒動。
顧明遠的語速放慢了兩分，每個字咬得很穩。
「汴京的權貴認你，是因為他們把孩子送來親眼看見了效果，但汴京之外呢？應天府，杭州，成都，哪個城市的大戶人家不想讓孩子得到一樣的照看？」
阿秀從門檻邊上冒出半個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
晏南星沒接話，拇指在杯沿的瓷紋上蹭了一圈。
顧明遠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勾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晏姑娘，你有沒有考慮過，把蒙學堂開到其他城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