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但顧大掌柜親自領來的人，應該跟聚福樓那樁事脫不了干係。」
聚福樓的事在前廳聊了小半個時辰，顧明遠帶來的牙人把孫掌柜近兩年走的貨路子交代了個七七八八，阿秀記了滿滿三頁紙塞進抽屜壓好。
這樁事暫且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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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眼下有個更棘手的麻煩。
五月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狠，涼棚底下的兩層粗麻布已經擋不住午後那股子熱勁了，從辰時到申時，孩子們一個賽一個地蔫。
裴珩的薄紗短褂後背洇了一大片汗漬，兩條腿盤在墊子上不肯動彈，嘴巴噘得能掛秤砣。
「熱！好熱！晏姨我要化了！」
裴珩：(ꐦ˘д˘)
晏南星蹲在院子角落裡的矮桌旁邊，面前擺了一堆昨天劈好的竹筒竹片，手指在竹節上來回摩了兩下。
「阿秀，把那桶井水搬到涼棚底下來。」
阿秀提著木桶一路潑潑灑灑跑過來，擱在老槐樹根旁。
「你到底要做什麼呀？」
「看著。」
晏南星挑了三根粗竹筒橫著並排，用麻繩綁緊了，中間穿了一根削圓的細竹竿當軸，兩頭架在兩塊青磚上。
竹筒的側面各開了一道斜口，角度朝同一個方向。
她又截了兩段短竹管，一頭削尖插進泥地里固定住，另一頭搭在粗竹筒正上方，管口微微傾斜。
秋娘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了兩眼。
「這是什麼物件？」
「水車。」
晏南星用木勺從桶里舀了一勺水，舉到短竹管上方慢慢倒下去。
水流順著竹管滑進斜口，竹筒翻了半圈，帶著另外兩根骨碌碌地轉了起來，水珠子從竹節縫裡甩出來，濺了一地碎光。
裴珩的腦袋從墊子上彈了起來，兩隻腳板拍著地面就沖了過去。
「轉了！那個竹子在轉！」
他蹲到水車跟前，腦袋湊得極近，鼻尖差半寸就蹭到了竹筒。
「我要倒！給我勺子！」
晏南星把木勺遞過去。
裴珩抓著勺柄在桶里嘩啦一攪，撈了滿滿一勺舉過頭頂，澆下去的時候水花濺了他一臉一胸，竹筒飛速翻轉了三四圈。
「涼！好涼！再來！」
裴珩：(ᵒ̤̑∀ᵒ̤̑)
他連著舀了四五勺，短褂前襟全濕了貼在肚皮上，兩隻光腳丫子踩在泥水坑裡滋滋打滑。
顧瑜從另一邊的墊子上爬過來，伸手夠那把木勺。
「裴珩，給我玩一下。」
裴珩把勺子往身後一藏，屁股挪到水車正前面擋了個嚴嚴實實。
「還沒輪到你！」
「你都倒了五勺了。」
「六勺也不給！」
顧瑜的嘴巴一癟，眼眶泛了紅邊，顧瑾從旁邊衝過來拽他哥哥的袖子，兩兄弟擠在一處嘀嘀咕咕。
冬梅往前走了一步想拉開，晏南星抬手攔了她。
「等一下，先看看。」
沈婉這時候從涼棚最裡面晃了出來，小碎步踩得不急不慢，走到裴珩身邊，低頭看了看水車，又掃了一眼裴珩護得滴水不漏的架勢。
她沒伸手，也沒開口。
一屁股坐在了裴珩右手邊，兩條短腿往前一伸，鞋尖堪堪夠著竹筒的外沿。
裴珩扭頭瞪她。
「你幹嘛？」
沈婉眼皮都沒抬，兩隻手規規矩矩疊在膝蓋上，坐得板板正正。
沈婉：(ˇωˇ)
「我坐著歇會兒。」
「別挨著我坐！」
「地是大家的，又不是你的。」
裴珩的嘴撅得更高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誰也不看誰，誰也不挪窩。
晏南星靠在老槐樹幹上，兩臂交疊墊在胸前。
阿秀蹲到她旁邊小聲嘀咕。
「要不要我把沈婉抱走？」
「別動，你看那邊。」
蕭璟站在涼棚柱子後面，手指搭在竹節的毛刺上，眼珠子在裴珩和沈婉之間慢慢轉了一個來回。
他抬腳走了。
不是朝兩個人的方向，是往水車的另一側繞了半圈。
秋娘剛好在那頭放了一桶新打的井水。
蕭璟彎腰捧起他平時喝水用的小木碗，踮著腳在桶里舀了半碗，走到水車的背面，把水倒進了對面那根短竹管里。
竹筒從另一邊被水流推了一把，又轉了起來。
裴珩扭頭看過去，嘴巴合上了。
蕭璟：(ˊ꒫ˋ)
他沒說話，舀了第二碗。
水從背面衝進斜口，竹筒帶著軸轉了兩圈，水珠子飛出來灑在三個人身上，涼颼颼的。
裴珩盯著那邊看了好幾息，手裡的木勺慢慢放了下來。
「這邊也能倒水？」
蕭璟點了點頭，把碗遞給他。
裴珩接過碗看了兩秒，又扭頭看了看沈婉攤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掌。
他把木勺遞了過去。
沈婉接住了，嘴角彎了彎，站起來走到正面的竹管旁邊開始舀水。
三個人各占了一個方向，水從三面同時澆下去，竹筒轉得飛快，水花濺了一地，笑聲攪在一塊兒從涼棚底下散出去半條巷子。
顧瑾拉著顧瑜跑過來擠了個位置，小石頭被冬梅托著腋下站在遠處，兩條腿蹬來蹬去急得不行。
小石頭：(ꐦᵒ̤̑꒳ᵒ̤̑)
冬梅舀了一小碗水遞到他手裡，小石頭捧著碗踉踉蹌蹌走了兩步，一半灑在了自己腳背上，剩下的倒進竹管里，水量太少竹筒只晃了半下沒轉起來。
裴珩從旁邊伸手幫他補了一勺，竹筒骨碌碌地轉了。
小石頭咧嘴笑了，露出四顆剛冒頭的小白牙。
晏南星看著這一院子濕噠噠的小糰子，從樹幹上直起身走回了前廳。
成長記錄本攤在桌上，她翻到蕭璟那一頁，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落下去。
四月下旬至五月觀察記錄。
同伴發生物品爭搶時，蕭璟未參與爭執，未向成人求助，選擇從另一角度提供新方案，主動將競爭轉化為合作。
筆尖又滑了一行。
社交特徵補充：天生的調解者，共情感知力遠超同齡水平。
阿秀濕著兩隻手跑進來抓布巾，瞄了一眼桌上的字跡。
「又寫蕭璟的？」
晏南星合上記錄本，手掌壓在封面上。
阿秀：(ˊ⌑ˋ)
「剛才那一幕你瞧見了？」
「瞧見了呀，他從後面倒水，裴珩就不鬧了，挺機靈的。」
「阿秀，一歲多的娃娃，碰到別人搶東西，不哭不告狀不往大人身後躲，自己找了一條讓所有人都玩得上的路，你覺得這是機靈兩個字能說完的？」
阿秀歪著腦袋嚼了半天，嘴巴嘟起來又放下。
「那到底算什麼？」
晏南星把記錄本推進抽屜里，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
「這孩子要是好好養，將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