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來帶?我不就是個打雜的嗎,我怎麼當師傅?」
阿秀蹲在門檻上,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冊子抱在胸口,指頭在封皮上摳出了兩道白印。
晏南星端著茶盞站在桌邊,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做了多久了?」
「三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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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多月里,輔食配比你記了多少條?」
「全記了,從米糊到魚肉泥,十二套方子一個不落。」
「成長檔案你寫了多少份?」
「十二個孩子的檔案全是我整理的,每一頁都有日期和記錄。」
「洗手消毒的規矩你每天做幾遍?」
「至少五遍。」
晏南星把茶盞擱回桌上。
「你什麼時候是打雜的了?」
阿秀:(ꐦˊ꒳ˋ)
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脖子根泛了一層粉紅。
「那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什麼?你自己做著做著就會了,還需要我頒個證書給你?」
秋娘和冬梅坐在椅子上,兩個人的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到阿秀臉上,又移回來。
冬梅小聲開了口。
「阿秀姑娘,那我們明天辰時來,跟你學。」
阿秀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冊子往腋下一夾,腰板挺了起來。
「辰時准到,遲了半刻我不等。」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拍,耳根更紅了。
第二天辰時,秋娘和冬梅準時到了。
阿秀已經在院子中間的井邊站好了,身上穿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扎得比平時緊,手裡攥著一條濕布巾。
「先學洗手。」
秋娘走到井邊,挽了袖子。
阿秀從矮桌上端過來一碗草木灰。
「右手取一撮灰搓在左手掌心,指縫搓到,指甲縫也要搓,搓完了井水沖三遍,沖完拿乾淨布巾擦,不能在衣服上蹭。」
秋娘照著做了一遍,動作很快。
阿秀湊過去看了看她的手指。
「你的指甲縫沒搓到,灰還嵌在裡面,重來。」
秋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沒吭聲,彎腰又取了一撮灰,這回搓得慢了三分。
阿秀蹲在旁邊盯著她的手指,一節一節地看過去,看到大拇指根部的繭子縫裡殘了一點灰色的痕跡。
「這裡。」
秋娘:(ˇ⌓ˇ)
她把那個角落又搓了兩遍,沖淨了伸到阿秀面前。
「過了。」
冬梅跟在後面洗,她的手指比秋娘的細,繭子薄,搓起來沒那麼費勁,三遍沖完以後主動伸到阿秀跟前檢查。
阿秀翻來覆去看了看。
「你的可以。」
洗手用了小半個時辰,兩個人各搓了三遍才全部過關。
「接下來,輔食。」
阿秀帶著兩個人進了灶房,矮桌上擺了四個小陶碗,裡面分別裝著泡好的白米和蒸熟的南瓜。
「米糊,六個月以上吃的,碾碎的白米先泡兩刻鐘,小火熬到濃稠,濾掉米渣取上層的細糊。」
阿秀一邊說一邊動手做,兩隻手在灶台上翻騰著,銅勺攪動的聲音有節奏地響在灶房裡。
「你們看火候,冒第一個大泡的時候轉小火,冒連串小泡的時候就差不多了。」
秋娘看了兩遍就上了手,她做過十年幫工,灶台上的活計本就熟練,銅勺轉得比阿秀還利索。
但阿秀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攔了她的勺子。
「等一下。」
「怎麼了?」
「你剛才用嘴吹了一下勺子上的熱氣。」
秋娘愣了一拍。
「習慣了,試溫度的。」
「在這裡不行。」
阿秀的語氣比平時硬了兩分。
「嘴裡的東西會帶到食物上,試溫度用手腕內側,滴一滴在這個位置,感覺不燙了就能餵。」
她翻了翻自己的手腕給秋娘看,腕子內側的皮膚上有一小塊被反覆滴燙過的淺色痕跡。
秋娘看著那個痕跡,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點了點頭。
阿秀:(°᷄ω°᷅)
冬梅在旁邊拿著本手縫的小冊子,每一步都在上面記,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個不落。
米糊做完了做南瓜泥,南瓜泥做完了做蛋黃泥,三樣輔食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灶房裡騰了一層水汽。
阿秀拿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明天學照看室的值守流程,每個孩子的墊子位置怎麼安排,午睡的時候怎麼巡查,換尿布的步驟和頻率。」
冬梅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
冬梅:(ˊᗜˋ)
「阿秀姑娘,我能問個事嗎?」
「問。」
「你剛才糾正秋姐用嘴吹食物的時候,手指頭在發抖。」
阿秀的臉騰地紅了。
「你也看見了?」
「看見了,你是不是緊張?」
「廢話,我當了三個多月學徒,頭一回糾正比我年紀大還比我資歷深的人,我能不緊張嗎?」
秋娘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你糾正得對,以後該說就說,別管我年紀大不大。」
十天的時間過得飛快。
第三天,秋娘把十二套輔食配比全背下來了,連每一種的禁忌事項和適用月齡都記得分毫不差。
阿秀在冊子上畫了一個圈。
第五天,冬梅在照看室值守了一整個下午,三個孩子的尿布換了四輪,墊子翻了兩面,午睡巡查每隔一炷香走一圈,筆記本上的記錄密密麻麻。
阿秀在冊子上又畫了一個圈。
第七天出了一件事。
顧瑾午睡醒來以後趴在墊子上不肯動彈,兩隻小腿蜷著,臉上的表情擰巴巴的。
冬梅走過去的時候晏南星正在前廳寫東西。
冬梅蹲到顧瑾旁邊,手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不燙。
她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軟的,沒有脹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阿秀。
「他不舒服,但不是發熱也不是積食。」
阿秀走過來蹲下。
「你怎麼判斷的?」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門口,嘴巴癟了兩下但沒哭出聲來。」
冬梅的聲音很輕。
「今天他哥哥顧瑜被管事提前接走了,他可能在找他哥哥。」
阿秀的炭筆在冊子上停了一拍,扭頭看了看涼棚那邊,顧瑜的墊子確實空著。
她從架子上拿了一塊藍色積木放在顧瑾手邊。
「顧瑾,哥哥今天早走了,明天就來,你先玩這個。」
顧瑾抓著積木翻了兩下,鼻子抽了一抽,慢吞吞地坐起來了。
阿秀回頭看了冬梅一眼。
「觀察得不錯。」
冬梅的嘴角彎了彎,把手心在褲腿上搓了兩下。
第十天。
阿秀抱著冊子站在前廳中間,兩隻手攥著封面的邊角。
秋娘和冬梅並排站在桌前,一個穩一個直。
晏南星坐在桌後面,手肘擱在扶手上。
「考核結果。」
阿秀翻開冊子,嗓子清了一下。
「秋娘,十二套輔食配比全部過關,照看室值守流程考核通過,衛生消毒規範全部達標,唯一糾正項是用嘴吹食物的舊習慣,糾正後未再出現。」
「冬梅,輔食配比十二套全部過關,照看室值守流程考核通過,衛生消毒規範全部達標,第七天獨立判斷了一次幼兒情緒波動,處理得當。」
阿秀合上冊子,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兩息。
阿秀:(°̥̥̥᷄ω°̥̥̥᷅)
她吸了一下鼻子。
「兩個都通過了。」
晏南星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兩份寫好的協議書放在桌面上。
「秋娘,月錢五兩,管一頓午飯。」
「冬梅,月錢四兩,管一頓午飯,干滿三個月漲到五兩。」
兩人各自在協議書上按了手印。
秋娘按完了手印抬頭看了阿秀一眼。
「阿秀姑娘,你教得好。」
阿秀的鼻尖泛了紅,嘴巴癟了兩下。
晏南星走到她旁邊,手掌在她肩頭拍了一下。
晏南星:(˘ε˘*)
「阿秀,從今天起你是安棲蒙學堂的管事,秋娘和冬梅歸你調配,月錢漲到八兩。」
阿秀的手裡那本冊子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抖,眼眶紅了一整圈,嘴巴張了兩下才擠出來一句話。
「八兩……那我是不是比好多鋪子裡的掌柜掙得都多了?」
「你管的不是鋪子裡的貨,是十二條活生生的命,八兩還嫌多?」
阿秀把冊子按在胸口,使勁搖了搖頭,鼻涕差點甩出來。
秋娘和冬梅站在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彎著。
門外的巷子裡傳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音,王婆從前門探進半個身子。
「晏姑娘,外頭來了輛馬車,車上掛著顧家的牌子,顧大掌柜親自來了,還帶了個人。」
晏南星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顧家那輛青帷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顧大掌柜跨下車來,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圓臉,笑眯眯的,手裡提著一個錦布包袱。
阿秀擦了把眼睛湊到她肩後。
「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但顧大掌柜親自領來的人,應該跟聚福樓那樁事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