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一刻鐘,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劉文昌的語氣硬邦邦的,兩個眉頭擰在一起的弧度跟大理寺的公堂門楣有得一拼。
晏南星沒被他這股子審犯人的勁兒唬住,手指搭在門框邊上。
「從今天晚上開始,回去以後試一次。」
「做什麼?」
「抱著他說說話,或者陪他搭積木,什麼都行,從他面前坐下來就算開始,不用刻意教什麼,也不用講道理,就待在他能看見你的地方。」
劉文昌的嘴巴抿了一下,喉結滾了一回。
「一刻鐘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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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是底線,能多就多,但我知道大理寺的案牘不等人,一刻鐘是您能擠出來的。」
劉文昌背著手走到巷口,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韁繩一提,棗紅馬的蹄子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遠了。
吳氏站在院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攥著帕子的手指鬆了又緊。
吳氏:(ꐦ˘ᗝ˘)
「晏姑娘,他沒沖你發火?」
「沒有。」
「他在這兒站了多久?」
「半天。」
吳氏愣了好一陣,嘴巴開合了兩回都沒發出聲音來,最後彎腰把劉煦從墊子上撈起來,走到門口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她走了以後,阿秀從照看室門口冒出來,冊子夾在腋下,兩隻手比劃著名。
「晏姑娘,那個劉少卿站了一上午,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頓,他到底在看什麼?」
「看他兒子不撞頭。」
阿秀歪了歪腦袋想了兩息。
「看見了不撞頭,然後呢?」
「然後他會想為什麼在這裡不撞,在家裡撞。」
晏南星從門框上收回手指,拍了拍手心沾上的漆灰。
「一個斷案的人,碰上反常的證據,不會放過的,這比我跟他解釋一百遍都快。」
阿秀:(°᷄ᗜ°᷅)
她抱著冊子跑了兩步,腳尖在月亮門的石階上磕了一下。
「那我們就等著?」
「等著。」
等了七天,沒有消息。
第八天,吳氏差人送來一小籃子新鮮的枇杷,沒有附信,只在籃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是吳氏的字跡,圓潤小巧:煦兒這幾日在家撞頭的次數少了些。
阿秀把紙條遞給晏南星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少了些是多少?」
「她沒寫,但少了就是在好轉。」
第十二天,又來了一籃枇杷。
紙條上多了兩行字:他爹每天回來先去煦兒房裡待一會兒,有時候不到一刻鐘人就在椅子上睡著了,煦兒也不鬧,靠在他腿邊自己玩積木。
晏南星看完紙條,折好塞進抽屜的角落裡。
「阿秀,把這兩張紙條都收著,以後整理家長反饋檔案的時候用得上。」
一個月後。
四月初三,下午未時,吳氏親自來接劉煦。
她今天沒穿那件赤金銜珠釵,換了一支銀累絲點翠的小簪,臉上的氣色比第一次來的時候好了兩個檔,嘴角那道口瘡的痕跡淡成了一條不留心就看不見的淺紋。
劉煦從墊子上看見她,兩條腿蹬著地爬起來,歪歪扭扭走了幾步撲到她裙擺上。
吳氏彎腰把他撈起來,一隻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那塊青紫的淤痕沒有了。
額頭白白淨淨的,連舊傷泛黃的那層底色都淡得看不見了。
吳氏:(°̥̥̥᷄ᴗ°̥̥̥᷅)
「晏姑娘,好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鼻尖發酸但沒掉淚。
「他不撞了?」
「十天前就不撞了。」
吳氏把劉煦換到另一隻胳膊上,劉煦的小胖手揪著她耳邊的碎髮絲,揪得她齜了一下牙也沒捨得撥開。
「他爹現在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煦兒房裡抱他玩,有時候拿著公文坐在地上批,煦兒就在旁邊搭積木,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待上一兩刻鐘。」
她頓了一拍,嘴角那條弧線彎得很深。
「有一回我進去送茶,看見他爹在地上擺了一排積木,比煦兒搭得還歪。」
阿秀蹲在門檻上聽著,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嘴巴咧到了耳根。
阿秀:(ᵒ̤̑ᴗᵒ̤̑)
「還有一件事。」
吳氏的嗓子裡帶了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笑。
「劉大人說想請晏姑娘吃頓飯,當面謝一謝。」
晏南星正蹲在井邊洗布巾,手上沾著水,抬了抬眼瞅了她一眼。
「謝什麼?」
「他沒說謝什麼,就說想擺一桌,讓我來問您什麼時候有空。」
晏南星把布巾擰乾搭在井沿上,手指甩了兩下水珠。
「吃飯就算了,蒙學堂中午走不開。」
吳氏顯然料到了這個回答,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
「那這個您收著,劉大人說的,他在大理寺認識的人多,以後蒙學堂有什麼衙門上的麻煩,直接讓人拿這個去找他。」
晏南星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大理寺少卿的私印蓋在右下角,旁邊寫了兩行字:持此帖者為晏南星所遣,見帖如見本官。
她把帖子折好放進袖子裡,嘴角那條線微微彎了彎。
晏南星:(ˊᗜˋ)
「那替我謝劉大人。」
吳氏抱著劉煦跨出門檻,走了兩步又回來湊到晏南星耳朵邊上,聲音壓得極低。
「晏姑娘,我偷偷跟你說一個事。」
「什麼?」
「昨天晚上我隔著屏風看見他爹坐在煦兒床邊,煦兒已經睡著了,他就坐在那裡摸了半天煦兒的腦袋。」
吳氏的眼眶又紅了一圈,但她仰著下巴,笑著的。
「他大理寺判了那麼多案子,鐵面鐵心的一個人,給煦兒摸腦袋的時候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一樣。」
她轉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步子輕快,裙擺在石板上掃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阿秀蹲在門檻上看著人影拐了彎,扭過頭來沖晏南星嘀咕了一句。
「一封三句話的信,把一個四品官從書房裡拽出來了。」
晏南星把井沿上的布巾收進盆里,端著走到院子中間。
「不是信的功勞。」
「那是什麼的功勞?」
「是他自己站在月亮門下面看了一上午的功勞。」
她把盆放到灶房門口的矮桌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阿秀,顧大掌柜今天來的事別忘了,他說下午申時到,聚福樓那個孫掌柜的底細查完了,顧家的消息應該比我們清楚得多。」
阿秀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差點忘了,顧大掌柜的口信里還有一句話我沒轉。」
「什麼話?」
「他說孫掌柜背後的人,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