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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給劉少卿的信

  「晏姑娘,你寫,我轉。」

  吳氏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手裡的帕子終於鬆開了,皺成一團掉在膝蓋上。

  晏南星沒有多寒暄,走到小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裁好的紙攤在桌面上。

  炭筆不合適,這種信得用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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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筆筒里挑了一支細毫,蘸了墨,落筆。

  三句話。

  令郎撞頭非病,是求陪伴。

  每日陪他玩一刻鐘,半月可止。

  若不信,可來蒙學堂觀察一日。

  寫完擱筆,吹了兩下讓墨跡干透,折好塞進一個素麵信封里,封口沒有封蠟,只是折了個角壓住。

  「劉夫人,就這些。」

  吳氏接過信封翻了翻,嘴巴張了兩下又閉上了。

  晏南星看著她的表情,沒催。

  阿秀在旁邊收拾茶盞,兩隻耳朵豎得老高。

  吳氏把信封捏在手指間,指腹在紙面上來回蹭了好幾遍。

  「晏姑娘,我想跟你說實話。」

  「您說。」

  「我家那位脾氣不小。」

  吳氏的聲音壓了半分,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

  「大理寺的案子一堆,他在衙門裡對著犯人都是橫眉豎瞪的,回了家也板著臉,我平時跟他說孩子的事他嫌我囉嗦,要是看見這封信的口氣,覺得一個開蒙學堂的女使在教他怎麼當爹……」

  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搓了兩圈。

  「他可能會惱。」

  晏南星:(ˊ꒫ˋ)

  她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扶手上。

  「那劉夫人覺得,信不轉,煦兒的頭就不撞了?」

  吳氏的嘴巴抿了一條線。

  「他每撞一次,額頭上就多一塊淤青,今天是青的明天是紫的,後天萬一撞到桌角呢,萬一撞到牆棱呢?」

  晏南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郎中治不了的東西,信能不能治我不保證,但至少方向對了,撞頭的根源在家裡,在每天回來以後那個關著門的書房裡。」

  吳氏攥著信封站了起來,站了好一陣,膝蓋上帕子滑到了地面也沒顧上撿。

  「我轉。」

  她彎腰撿起帕子,把信封貼著胸口塞進了衣襟裡面。

  「大不了他沖我發脾氣,他朝我發脾氣總比煦兒朝牆壁發脾氣強。」

  吳氏:(ꐦ°᷄ω°᷅)

  晏南星的嘴角動了一分,很快收了回去。

  「劉夫人,信轉了以後,不管他什麼反應您都別跟他吵。」

  「為什麼?」

  「他要是肯來蒙學堂看一眼,比吵十架都管用。」

  吳氏抱起墊子上玩得正開心的劉煦,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晏姑娘,萬一他不肯來呢?」

  「他不肯來的話,您就把煦兒送到蒙學堂來待幾天,回家以後不撞,在家撞,這個對比他自己會琢磨。」

  吳氏走了以後,阿秀蹲在門口看著馬車駛出巷口,扭過頭來抱著冊子嘀咕了一句。

  「一個四品官,被一封三句話的信招過來,這得多大的面子?」

  「跟面子沒關係。」

  晏南星走回桌前,把筆洗淨掛在架子上。

  「跟他兒子的額頭有關係。」

  三天過去了。

  第一天,吳氏差人送了口信來,說信轉了,劉少卿看完以後把信拍在桌上沒出聲。

  第二天,沒有消息。

  第三天,辰時剛過,巷口停了一匹棗紅色的馬,馬背上沒有官轎也沒有隨從,一個穿石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馬,站在蒙學堂門口仰頭看了看匾額。

  阿秀從窗戶縫裡瞄了一眼,彈了回來。

  阿秀:(ꐦ°᷄⌑°᷅)

  「晏姑娘,門口站了個人,瘦高個,眉毛擰成了兩根麻繩,看著挺凶的。」

  「穿什麼顏色?」

  「灰的。」

  「幾個人?」

  「就他一個。」

  晏南星放下手裡的南瓜泥碗,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讓他進來。」

  阿秀去開了門,那人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從前廳掃到院子裡的涼棚,又掃到涼棚底下正在墊子上玩鬧的一群小糰子身上。

  劉煦今天被吳氏早早送了來,正坐在顧瑾旁邊拿積木搭房子,兩塊疊在一起歪了,他推倒重搭,嘴巴里嗯嗯嗯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人的腳步在月亮門下面停住了。

  晏南星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劉大人?」

  劉文昌轉過半個身子,眉頭擰著,下頜線繃得緊。

  「你就是晏南星?」

  「是。」

  「信是你寫的?」

  「是。」

  劉文昌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兩息,又轉回去看院子裡的劉煦。

  他沒有說話。

  兩刻鐘過去了,他始終站在月亮門底下,兩隻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拇指壓著左手的虎口,骨節上的青筋微微鼓著。

  劉煦在涼棚底下搭了四層積木,歪歪扭扭的一座塔,裴珩路過的時候蹲下來幫他在頂上加了一塊黃色的,兩個人對著那座七歪八扭的塔嘿嘿笑了幾聲。

  劉煦的額頭朝著太陽那面,淤青在光底下格外清楚。

  但他沒有撞任何東西。

  劉文昌:(ˊ⌓ˋ)

  他站在那裡看了整整一上午,一句話沒有說,一步也沒有往前邁。

  午時的日頭曬過來,涼棚的影子往東移了半尺,阿秀給孩子們分輔食的時候繞到他旁邊小聲問了一句要不要喝茶,他搖了搖頭。

  申時,吳氏的馬車來了。

  吳氏走進院子的時候看見劉文昌站在月亮門底下,整個人定住了三息,兩隻腳在青磚上生了根。

  劉文昌轉過身來看了吳氏一眼,沒開口,邁步往外走。

  經過晏南星身側的時候,他停了一拍。

  「你說的一刻鐘,從什麼時候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