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你寫,我轉。」
吳氏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手裡的帕子終於鬆開了,皺成一團掉在膝蓋上。
晏南星沒有多寒暄,走到小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裁好的紙攤在桌面上。
炭筆不合適,這種信得用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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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筆筒里挑了一支細毫,蘸了墨,落筆。
三句話。
令郎撞頭非病,是求陪伴。
每日陪他玩一刻鐘,半月可止。
若不信,可來蒙學堂觀察一日。
寫完擱筆,吹了兩下讓墨跡干透,折好塞進一個素麵信封里,封口沒有封蠟,只是折了個角壓住。
「劉夫人,就這些。」
吳氏接過信封翻了翻,嘴巴張了兩下又閉上了。
晏南星看著她的表情,沒催。
阿秀在旁邊收拾茶盞,兩隻耳朵豎得老高。
吳氏把信封捏在手指間,指腹在紙面上來回蹭了好幾遍。
「晏姑娘,我想跟你說實話。」
「您說。」
「我家那位脾氣不小。」
吳氏的聲音壓了半分,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
「大理寺的案子一堆,他在衙門裡對著犯人都是橫眉豎瞪的,回了家也板著臉,我平時跟他說孩子的事他嫌我囉嗦,要是看見這封信的口氣,覺得一個開蒙學堂的女使在教他怎麼當爹……」
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搓了兩圈。
「他可能會惱。」
晏南星:(ˊ꒫ˋ)
她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扶手上。
「那劉夫人覺得,信不轉,煦兒的頭就不撞了?」
吳氏的嘴巴抿了一條線。
「他每撞一次,額頭上就多一塊淤青,今天是青的明天是紫的,後天萬一撞到桌角呢,萬一撞到牆棱呢?」
晏南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郎中治不了的東西,信能不能治我不保證,但至少方向對了,撞頭的根源在家裡,在每天回來以後那個關著門的書房裡。」
吳氏攥著信封站了起來,站了好一陣,膝蓋上帕子滑到了地面也沒顧上撿。
「我轉。」
她彎腰撿起帕子,把信封貼著胸口塞進了衣襟裡面。
「大不了他沖我發脾氣,他朝我發脾氣總比煦兒朝牆壁發脾氣強。」
吳氏:(ꐦ°᷄ω°᷅)
晏南星的嘴角動了一分,很快收了回去。
「劉夫人,信轉了以後,不管他什麼反應您都別跟他吵。」
「為什麼?」
「他要是肯來蒙學堂看一眼,比吵十架都管用。」
吳氏抱起墊子上玩得正開心的劉煦,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晏姑娘,萬一他不肯來呢?」
「他不肯來的話,您就把煦兒送到蒙學堂來待幾天,回家以後不撞,在家撞,這個對比他自己會琢磨。」
吳氏走了以後,阿秀蹲在門口看著馬車駛出巷口,扭過頭來抱著冊子嘀咕了一句。
「一個四品官,被一封三句話的信招過來,這得多大的面子?」
「跟面子沒關係。」
晏南星走回桌前,把筆洗淨掛在架子上。
「跟他兒子的額頭有關係。」
三天過去了。
第一天,吳氏差人送了口信來,說信轉了,劉少卿看完以後把信拍在桌上沒出聲。
第二天,沒有消息。
第三天,辰時剛過,巷口停了一匹棗紅色的馬,馬背上沒有官轎也沒有隨從,一個穿石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馬,站在蒙學堂門口仰頭看了看匾額。
阿秀從窗戶縫裡瞄了一眼,彈了回來。
阿秀:(ꐦ°᷄⌑°᷅)
「晏姑娘,門口站了個人,瘦高個,眉毛擰成了兩根麻繩,看著挺凶的。」
「穿什麼顏色?」
「灰的。」
「幾個人?」
「就他一個。」
晏南星放下手裡的南瓜泥碗,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讓他進來。」
阿秀去開了門,那人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從前廳掃到院子裡的涼棚,又掃到涼棚底下正在墊子上玩鬧的一群小糰子身上。
劉煦今天被吳氏早早送了來,正坐在顧瑾旁邊拿積木搭房子,兩塊疊在一起歪了,他推倒重搭,嘴巴里嗯嗯嗯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人的腳步在月亮門下面停住了。
晏南星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劉大人?」
劉文昌轉過半個身子,眉頭擰著,下頜線繃得緊。
「你就是晏南星?」
「是。」
「信是你寫的?」
「是。」
劉文昌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兩息,又轉回去看院子裡的劉煦。
他沒有說話。
兩刻鐘過去了,他始終站在月亮門底下,兩隻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拇指壓著左手的虎口,骨節上的青筋微微鼓著。
劉煦在涼棚底下搭了四層積木,歪歪扭扭的一座塔,裴珩路過的時候蹲下來幫他在頂上加了一塊黃色的,兩個人對著那座七歪八扭的塔嘿嘿笑了幾聲。
劉煦的額頭朝著太陽那面,淤青在光底下格外清楚。
但他沒有撞任何東西。
劉文昌:(ˊ⌓ˋ)
他站在那裡看了整整一上午,一句話沒有說,一步也沒有往前邁。
午時的日頭曬過來,涼棚的影子往東移了半尺,阿秀給孩子們分輔食的時候繞到他旁邊小聲問了一句要不要喝茶,他搖了搖頭。
申時,吳氏的馬車來了。
吳氏走進院子的時候看見劉文昌站在月亮門底下,整個人定住了三息,兩隻腳在青磚上生了根。
劉文昌轉過身來看了吳氏一眼,沒開口,邁步往外走。
經過晏南星身側的時候,他停了一拍。
「你說的一刻鐘,從什麼時候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