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跟那個聚福樓的孫掌柜有關,顧大掌柜查了查這個人的底細,說情況有點複雜。」
阿秀話音還掛在前廳的空氣里,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馬車停穩後車夫吆喝牲口的悶響。
王婆從前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晏姑娘,外頭來了一位夫人,穿著挺體面的,說要見你,沒遞帖子,急得臉都白了。」
晏南星把手裡那張寫了一半的採買單擱在桌角。
「什麼模樣?」
「三十上下,圓臉,戴了一支赤金銜珠釵,身邊跟著個奶娘抱孩子。」
阿秀湊過來在晏南星耳邊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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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金銜珠釵,少說也是五品以上的誥命。」
晏南星站起來往外走,到了前廳門口就看見了來人。
婦人站在院子中間的老槐樹底下,涼棚的陰影打在她肩頭,手裡絞著一條帕子,帕子已經擰成了麻花。
她身後的奶娘懷裡抱著一個穿鵝黃小衫的男孩,一歲出頭的樣子,白白淨淨的,兩隻眼睛圓溜溜地到處看。
「請問是晏姑娘?」
婦人的嗓音帶著顫,兩隻腳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了,手裡的帕子擰得更緊了。
「我是,您是?」
「我姓吳,外子是大理寺少卿劉文昌。」
晏南星:(˘꒳˘)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管斷案的。
「劉夫人請進來坐,茶馬上好。」
吳氏跟著她走進前廳,屁股剛挨上椅子就沒坐住,又站了起來,手指攥著帕子的那個勁兒從始至終沒松過。
「晏姑娘,我今天來是為了我家煦兒的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奶娘懷裡的孩子,聲音壓了下去。
「他最近總是撞頭。」
阿秀端茶進來的手在半空頓了一拍。
「撞頭?」
吳氏的眼眶已經泛了紅。
「用頭撞牆,撞地板,有時候撞桌角,攔都攔不住,越攔他撞得越狠。」
她伸手把奶娘懷裡的劉煦接過來,撥開孩子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塊青紫的淤痕,從額頭左側一直延到太陽穴邊上。
吳氏:(°̥̥̥᷄ω°̥̥̥᷅)
晏南星的手指抬起來,沒碰那塊淤青,只是近距離看了兩息。
淤青的顏色深淺不一,新舊疊在一起,最舊的那層已經泛了黃,最新的還帶著紫紅色。
「多久了?」
「大半個月,一開始偶爾撞一兩下,這幾天越來越頻繁,昨天晚上在臥房裡一口氣撞了七八下,額頭都腫了。」
吳氏的聲音斷了一截,緩了兩息才接上。
「請了兩個郎中來看,一個說是驚風,開了安神藥,吃了沒用,另一個說可能是中了什麼邪祟,讓請道士做法事。」
晏南星的嘴角那條線往下壓了半分。
「做了嗎?」
「沒做,我婆婆要做,我攔住了,煦兒才一歲,我不信什麼邪祟。」
吳氏把劉煦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抵在孩子的頭頂上。
「後來聽人說御街有個安棲蒙學堂,專門照看幼兒的,晏姑娘懂孩子,我就來了。」
劉煦靠在吳氏懷裡,兩隻眼珠子轉來轉去,盯著桌上的茶盞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了看窗外飄過去的一片槐葉,整個人倒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吵也沒有鬧。
晏南星的耳朵里,乾乾淨淨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因為他沒在想什麼特別的事。
「劉夫人,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仔細想了再回答。」
吳氏趕緊點頭。
「煦兒在家撞頭的時候,身邊通常有誰?」
吳氏想了想。
「奶娘,有時候是丫鬟,我有時候也在。」
「他撞頭之前在做什麼?」
「大多數時候就坐著,沒人陪他,他自己坐著坐著就開始撞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撞了以後呢?你們怎麼反應的?」
「趕緊抱起來哄,奶娘嚇得喊出聲來,丫鬟跑過來圍一圈,我婆婆要是聽見了也趕過來。」
「他被抱起來以後還撞嗎?」
吳氏愣了一拍。
「被抱起來就不撞了。」
「每次都是被抱起來就停?」
「每次都是。」
晏南星沒有再追問,把目光移到劉煦身上。
「劉夫人,把煦兒放在墊子上,讓他自己待一會兒,你坐我旁邊,別走遠但也別湊太近。」
吳氏猶猶豫豫地把劉煦放到照看室門口的一塊乾淨墊子上,退回來坐在晏南星旁邊。
劉煦被放到墊子上的時候回頭看了吳氏一眼,確認人還在,轉回頭去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阿秀從架子上拿了兩塊積木放在他面前。
劉煦伸手拿了一塊紅色的,翻來覆去看了兩下,擱下了,又拿了藍色的,也看了兩下,擱了。
他的目光從積木上移開,落在三步遠的地方正在拍球的裴珩身上。
裴珩的藍球彈起來砸在地上,顧瑾從旁邊衝過來一巴掌拍歪了,兩個人追著球跑了起來,笑聲亂成一團。
劉煦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他的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捏著墊子的邊角搓了兩下,又鬆開了。
一刻鐘過去了。
他沒有撞頭。
劉煦:(ᵒ̤̑꒳ᵒ̤̑)
半個時辰過去了,他依然沒有撞頭。
他被裴珩滾過來的藍球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把球接住推了回去,裴珩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又把球推過來。
兩個人隔著半丈遠把球推來推去,劉煦推出去的力道小,球滾到一半就停了,裴珩跑過去撿起來重新推給他,嘴裡嚷了一聲含混的音節。
劉煦也嚷了一聲回去。
吳氏坐在旁邊,帕子攥在手心裡,攥得骨節都白了。
「他怎麼在這裡不撞?」
晏南星靠在窗邊的柱子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
「因為這裡有人在跟他玩。」
吳氏的嘴巴動了動。
「劉夫人,他撞頭不是病,也不是邪祟。」
晏南星的聲音平平穩穩的,和這院子裡孩子們嬉鬧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他只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辦法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他想要人陪。」
吳氏的手指從帕子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愣住了。
「在家裡自己坐著沒人搭理他的時候,他發現只要頭往硬東西上一磕,所有人就會衝過來抱他,奶娘來了,丫鬟來了,祖母也來了,整個房間瞬間圍滿了人。」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墊子上正和裴珩推球的劉煦身上,那孩子嘴角彎著,額頭上那塊淤青在午後的光線里格外扎眼。
「他一歲,還不會說話,不會叫人來,不會表達我很無聊我很孤獨,他只學會了一件事:撞一下就有人來了。」
吳氏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的繡紋。
「可是家裡有奶娘,有兩個丫鬟,怎麼會沒人陪他?」
「有人看著和有人陪著不是一回事。」
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她。
「看著是坐在旁邊盯著他別摔跤別磕碰,陪著是蹲下來看他在玩什麼,跟他說話,把東西遞給他再接過來,有來有回才叫陪。」
吳氏:(°̥̥̥᷄ᴗ°̥̥̥᷅)
她低著頭半天沒出聲,鼻尖泛了紅。
「那他爹呢?」
晏南星沒有繞彎子。
「劉少卿平時在家陪他多不多?」
吳氏的嘴巴苦澀地扯了一下。
「煦兒出生到現在,他爹抱他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大理寺的案子壓了一摞,每天回來天都黑了,進門先去書房待到半夜,出來的時候煦兒早就睡了。」
話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子說出來也沒用的疲憊。
「我跟他提過讓他多抱抱孩子,他說一歲的娃娃懂什麼,等大些了再教。」
晏南星的拇指在袖口的褶子裡蹭了一下。
「他撞的頭等不到大些了。」
吳氏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一整圈。
晏南星看了她兩息,從袖子裡抽出手指搭在桌沿上。
「劉夫人,這件事我能寫封信給劉少卿,但轉不轉得到他手上,得您來定。」
吳氏坐在那裡沒立刻答話,手指一遍遍捏著袖口那塊繡紋,嘴角的絡子紋拉成了兩道深溝。
墊子那頭傳來劉煦的笑聲,短短的一串,和裴珩的笑聲攪在一起。
吳氏扭頭看了看那個還在推球的小身影,站起來。
「晏姑娘,你寫,我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