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來的,他那種人只敢在背後遞刀子,當面他連門檻都不敢邁。」
晏南星這話說完的第三天,禮部的人來了。
巳時剛過,一輛黑漆平頭馬車停在巷口,車簾一掀,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青色官袍,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間掛著一塊銅牌,左手捏著一卷公文,右手背在身後。
阿秀從院子裡跑出來的時候,那人已經站在蒙學堂門口打量匾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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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是?」
「禮部儀制清吏司,奉命巡查坊間教習處所。」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的,把手裡那捲公文展開在阿秀面前亮了一下。
「你家掌柜在嗎?」
「在的,您請進。」
阿秀把人領進前廳,飛速跑到後面喊了晏南星出來。
晏南星從照看室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手上還沾著半乾的南瓜泥,拿帕子擦了兩下才進的前廳。
「禮部來的?」
「儀制清吏司書吏趙允,奉本司主事之命,前來核查坊間教習處所。」
趙允把公文擱在桌上,從袖子裡又掏出一本薄冊子翻開,炭筆架在食指上。
「你就是安棲蒙學堂的山長?」
「我是這裡的掌柜,晏南星。」
趙允的炭筆在冊子上劃了一下,頭也沒抬。
「本司收到舉報,稱安棲蒙學堂有三項疑似違制之處,需逐條核實。」
「請說。」
「第一條,以女子之身行教化之事,是否屬實?」
晏南星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肘擱在桌沿上。
晏南星:(˘꒳˘)
「趙書吏,我先問您一個事。」
趙允抬了一下眼皮。
「什麼事?」
「您來之前,查過大宋律例里對'教化'二字的界定沒有?」
趙允的炭筆停了半拍。
「教化者,傳經授典,開蒙啟智,此為朝廷定義。」
「好,那您看看我這裡的孩子。」
晏南星側了一下身子,讓出視線,月亮門那邊的照看室敞著半扇門,能看見裡面幾塊墊子上趴著的小糰子。
「最大的一歲半,最小的八個月,您覺得我能給他們傳哪門子的經?授哪門子的典?」
趙允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照看室方向,又收回來,炭筆在冊子邊緣頓了兩下。
「第二條,以晚托之名行私塾之實,收取束脩而不經官府登錄。」
「這裡收的是照看費,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晏南星從旁邊的抽屜里抽出一沓紙遞過去。
「這是每一戶家長簽的協議書,上面註明的服務內容是日間照看和輔食供給,不含任何經史蒙學課程,您逐條對。」
趙允接過那沓紙翻了幾頁,目光在每一行字上掃過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你這個收費標準,每月二兩銀子?」
「權貴家正常收費二兩,普通人家按勞動抵扣,這個也在協議書第二條里寫了。」
趙允又翻了兩頁。
阿秀:(ꐦˊ꒳ˋ)
她蹲在門檻邊上盯著趙允的表情,手裡攥著自己整理了三天的帳本,等晏南星一聲令下就遞上去。
「第三條。」
趙允把協議書放回桌上,拿起炭筆。
「蠱惑權貴子弟,意圖結交朝臣,居心叵測。」
他念完這一條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微小的抽動。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食指和中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趙書吏,這條您打算怎麼核實?」
趙允沉默了兩息,把炭筆擱到冊子上。
「晏姑娘,我按章程該問的問完了,你這邊還有什麼佐證材料嗎?」
「有。」
晏南星沖阿秀抬了抬下巴。
阿秀立刻躥起來,把抱了半天的帳本啪地拍在桌上。
「這是蒙學堂從開業到現在的全部帳目,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有明細,照看費多少,輔食採買多少,幫工月錢多少,公益基金多少,一文都對得上。」
趙允翻開帳本看了兩頁,炭筆在手裡搓了一圈沒落下去。
「還有這個。」
阿秀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冊子。
「每個孩子的入堂記錄和成長檔案,哪天來的,來的時候什麼狀況,每天吃了什麼,學了什麼,身體有沒有異常,全記在上面。」
趙允:(˘ω˘)
他接過那本成長檔案翻了幾頁,翻到蕭璟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頁面頂端寫著孩子的名字和入堂日期,名字旁邊有一個小字批註,寫著送入者的身份。
他的目光在那個批註上停了三息。
然後翻到下一頁。
裴承澤。
送入者,裴國公府管事。
再翻。
沈婉。
送入者,沈尚書府柳氏。
他把冊子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搓了一下,表情從始至終沒有大的變化,但合上冊子的那一刻,他坐直了腰板。
「晏姑娘,材料我都看了,該記的我也記了,回去如實向主事大人稟報。」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把公文捲起來塞回袖子裡。
晏南星也站了起來。
「趙書吏,茶還沒喝呢。」
「不了,公務在身。」
趙允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拍,側過半個身子,嗓門比剛才低了兩分。
晏南星:(ˇ≖ˇ)
「晏姑娘,下官只是奉命跑一趟,按章程該看的都看了,該記的都記了。」
他的目光掃了一下門匾上裴國公那筆力千鈞的題字,又收了回來。
「不過您這裡的客戶名單,下官回去是要如實寫進呈文里的。」
晏南星的嘴角平平的。
「那就如實寫。」
「主事大人看到那份名單,自然會掂量輕重。」
趙允說完這句話,沖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出了門,走得不緊不慢,官袍下擺在門檻上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巷口。
阿秀趴在窗台上看著那輛黑漆馬車轆轆駛遠了,才扭過頭來。
阿秀:(ᵒ̤̑꒳ᵒ̤̑)
「晏姑娘,他最後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看見了蕭王爺和裴國公的名字。」
「然後呢?」
「然後禮部的主事也會看見。」
「看見了會怎樣?」
晏南星走回桌前,把攤在桌上的帳本和檔案冊一本一本收好,疊整齊,放進抽屜里。
「一個窮秀才告一個照看嬰兒的鋪子違制,禮部派人來查了,查完發現這個鋪子的客戶有鎮國公,有蕭王爺,有沈尚書。」
她把抽屜推上,手指在桌面木紋上蹭了一下。
「你是主事大人,你會怎麼處理?」
阿秀想了想,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把那封告狀信往柜子底下一塞,當沒收到過?」
晏南星:(ˊ⌓ˋ;)
「差不多。」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往照看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阿秀一眼。
「但這回的事給我提了個醒。」
「什麼醒?」
「何秀才能告禮部,就能告別的衙門,光靠裴國公的名字擋著不是長久之計,蒙學堂得有自己的正式備案,名正言順地掛在官府的冊子上,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阿秀的炭筆在冊子上刷刷記了一行。
「備案要找誰?」
「找趙瑾,他在皇城司的門路比誰都廣,哪個衙門管這個他門兒清。」
阿秀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正要跑出去,照看室那邊傳來裴珩中氣十足的嚎叫。
「我的球!顧瑾你又拿我的球!」
晏南星揉了一下手腕,往照看室邁了一步。
「去找趙瑾的事明天再說,先去把裴珩跟顧瑾拉開,這兩個一天不拌嘴就渾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