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說吳大伯來找我,何秀才往禮部遞了封信,到底什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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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了遞過來。
「吳大伯說,何秀才上個月就開始寫那封信了,改了好幾版,最後投到了禮部儀制清吏司。」
晏南星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是吳大伯歪歪扭扭的字跡,大意寫了三行。
「何秀才怎麼說的?」
「吳大伯原話轉述的,何秀才在信里告安棲蒙學堂三條,第一條,以女子之身行教化之事,僭越禮制。」
晏南星:(ˇ⌓ˇ)
「第二條呢?」
「第二條,以晚托之名行私塾之實,收取束脩而不經官府登錄。」
「第三條?」
「第三條,蠱惑權貴子弟,意圖結交朝臣,居心叵測。」
阿秀念完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自己先呲了一下牙。
阿秀:(ꐦ˘ᗝ˘)
「這何秀才腦子是不是有毛病?上回被裴國公的匾額嚇得縮了幾個月,這回又蹦出來了。」
晏南星把紙條折好擱在桌角,食指和中指夾著炭筆轉了一圈。
「上回他去找坊正,坊正不搭理他,這回學聰明了,換了個衙門。」
「禮部管得了咱們?」
「禮部管天下禮儀教化,私塾開設要在禮部備案,他這封信走的是正規渠道,不管內容有多扯,禮部都得派人來看一眼。」
阿秀的嘴巴張了一下。
「那怎麼辦?」
「等著。」
「等?」
「他寫信我攔不住,禮部收信我也攔不住,但他們來查的時候我應對得了就行。」
晏南星的炭筆在指間又轉了一圈,頓了一拍,插回筆筒里。
「吳大伯什麼時候走的?」
「你出去的時候走的,等了你小半個時辰沒等著,讓我給你帶話。」
「明天讓他來一趟,我當面跟他聊。」
第二天巳時,坊正吳大伯就來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袍子,手裡拎著一包點心,進門先往院子裡張望了兩眼,看見孩子們在墊子上玩積木,才放下心來往前廳走。
「晏姑娘,我來了。」
「吳大伯坐,茶剛泡的。」
吳大伯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點心擱在桌上,搓了搓手上的繭子。
「昨天沒等著你,我那會兒急,想著這事不能拖。」
「不急,吳大伯先把前後經過講清楚。」
吳大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捋了捋腦門上幾根稀疏的頭髮。
「何秀才你知道的,自打裴國公題了那塊匾,他那私塾的生源就一直在掉,這半年走了五六個學生,最近又走了兩個。」
吳大伯:(ꐦˊωˋ)
「走的那兩個是附近巷子裡的,家裡不算大戶,但爹娘做小買賣掙了點錢,聽說你這蒙學堂教得好,就把孩子從何秀才那裡退了。」
「他私塾教的是六七歲的孩子,我這裡收的是一歲上下的嬰幼兒,他的學生退了怎麼能賴到我頭上?」
「你跟他講道理沒用的。」
吳大伯放下茶盞,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門壓低了。
「這個何秀才是個犟種,前幾個月被裴國公的匾額壓住了,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憋著,最近他找了個新靠山。」
「什麼靠山?」
「城南崇文坊的一個老秀才,姓鄭,在國子監旁聽了十幾年沒考上的那種,跟何秀才是同鄉,兩人湊一塊兒喝了幾頓酒,那個鄭秀才給他出的主意。」
晏南星的炭筆從筆筒里被她抽出來,在指間慢慢轉了半圈。
「什麼主意?」
「鄭秀才說,你何秀才找坊正告狀那是小打小鬧,上不了台面,要告就告到禮部去,禮部管天下教化,你一個女子開館收徒,名不正言不順,只要禮部出了公文說你違制,裴國公也保不了你。」
晏南星:(˘꒫˘)
「這個鄭秀才倒是比何秀才腦子靈光一些。」
「可不是,何秀才自己寫不來那種官樣文章,還是鄭秀才幫他潤色的,用的全是四六駢文的調子,據說寫得花團錦簇的。」
阿秀在門口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花團錦簇也是胡攪蠻纏,咱們收的是一歲的娃娃,又不教經史子集,哪門子的僭越?」
吳大伯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丫頭,道理是你的道理,但衙門那幫人看的是條文,條文裡寫的是什麼,他們就查什麼。」
晏南星放下炭筆,把桌上那包點心推到吳大伯面前。
「吳大伯,你來通風報信這份情我記著。」
「別說這些虛的,我就一句話。」
吳大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褶子。
「何秀才這回是鐵了心要折騰,你心裡有個準備,禮部的人說來就來。」
「來了我接著就是。」
「你接得住?」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拇指蹭了一下手腕骨節。
晏南星:(ˊᗜˋ;)
「吳大伯,我這蒙學堂收的照看費,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教的是辨色認物和日常照護,不涉及經史子集,不涉及科舉蒙學,不掛私塾的名不走私塾的路,他告什麼我都不怕查。」
吳大伯看了她兩息,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你這丫頭,膽子比你的個頭大。」
他拎著沒拆封的點心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說。」
「什麼?」
「何秀才上個月在他私塾里跟幾個家長嚼舌頭的時候,我正好路過聽了一耳朵。」
他的嗓門又壓低了半分。
「他跟人說,晏南星一個孤身女子,在汴京城無親無故,能開起這麼大的鋪面,背後要麼是攀附權貴的手段,要麼就是來路不正的銀子。」
阿秀:(ꐦ°᷄д°᷅)
阿秀的炭筆差點捏斷了。
「他敢這麼編排晏姑娘?」
吳大伯擺了擺手。
「私底下嚼舌頭抓不到把柄,我就是告訴你們一聲,讓你們知道這個人不只是嘴上功夫,他心眼子也不少。」
晏南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多謝吳大伯,改天我請你喝酒。」
「我不喝酒,你給我留兩塊你那個米糕就行,上回阿秀給的那塊我老伴吃了念叨了三天。」
吳大伯走了。
阿秀抱著冊子站在前廳中間,一隻腳在地上碾了兩下。
「晏姑娘,這個何秀才也太可惡了,咱們要不要跟裴國公說一聲?」
「說什麼?讓裴國公去把一個窮秀才揍一頓?」
「揍一頓也不是不行。」
「那叫以勢壓人,傳出去反倒坐實了他說的'攀附權貴'。」
晏南星走到小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運營冊子,找到空白頁,提筆寫了兩行字。
「阿秀,從今天開始,你把蒙學堂的所有帳目理一遍,收費記錄,輔食採買,衣物流轉,捐贈基金,一筆一筆全整理清楚,每一文錢的來路去向都要對得上。」
「你是怕禮部來查帳?」
「我是怕他們來了找不到帳,乾乾淨淨攤在桌上讓他們看,比說一百句廢話管用。」
阿秀抱著冊子跑了出去,跑到月亮門那裡又剎住腳,扭頭喊了一嗓子。
「晏姑娘,那個何秀才要是來咱們門口鬧怎麼辦?」
晏南星把炭筆擱在冊子上,嘴角平平的。
「他不會來的,他那種人只敢在背後遞刀子,當面他連門檻都不敢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