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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蕭璟開口說話

  「他說那個何秀才又搞出么蛾子來了,這回不是找坊正告狀,是往禮部遞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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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的嘴巴張了又合,發現晏南星沒立刻追問,反而轉身往照看室走了回去。

  「等會兒再說這個,你先過來。」

  阿秀抱著冊子跟上去,從月亮門探進腦袋,看見晏南星已經蹲到了窗戶底下,背靠著牆,目光穿過窗欞縫隙鎖在照看室裡面。

  「看什麼呢?」

  「噓,你聽。」

  阿秀閉了嘴,豎起耳朵。

  照看室里安安靜靜的,裴珩午睡打著小呼嚕,沈婉縮在墊子上翻了個身,顧家雙胞胎難得消停,兩個肉糰子疊在一起睡成了一坨。

  只有蕭璟醒著。

  他坐在靠窗的墊子上,膝蓋擱著那塊黃色積木,但兩隻眼珠子沒看積木,整個小腦袋微微揚著,盯著窗台上方。

  一隻灰撲撲的麻雀蹲在窗沿上,歪著腦袋啄了啄木頭,小爪子在橫楞上咔嗒咔嗒地跳了兩步。

  蕭璟的嘴巴動了。

  沒出聲。

  再動了一下。

  還是沒出聲。

  第三次,一個音節穩穩噹噹地從他的舌尖彈了出來。

  「鳥。」

  阿秀的後背貼著牆,整個人彈了一下。

  晏南星按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

  她的耳朵里,蕭璟腦子裡的聲音正在一句一句地往外涌。

  「那個會飛的東西叫鳥,我記住了。」

  「晏姐姐上次抱著我的時候指過天上那個,說了這個字。」

  「昨天也來了一隻,前天也來了,它每天都來蹲在這裡。」

  「鳥,鳥,是鳥。」

  晏南星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個孩子入堂兩個多月,嘴上蹦出來的詞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一個「給」字用了三個月才放出來。

  但他腦子裡的語言系統,完整得讓她心口發緊。

  他不說,不代表不會。

  每一個字都在他腦子裡咀嚼過了,反覆驗證過了,確認沒有錯了,才肯放出來那麼一個。

  窗台上的麻雀撲棱了兩下翅膀,飛了。

  蕭璟的腦袋跟著那個方向轉了半圈,兩隻黑眼珠子追著灰色的影子越過院牆。

  他的嘴巴又張了。

  「飛了。」

  兩個字,連貫的,中間沒有停頓。

  蕭璟:(˘ᗜ˘*)

  晏南星站起來繞到照看室門口走了進去,腳步放得很慢,怕驚了他。

  蕭璟聽見動靜扭過頭來,黑眼珠子亮堂堂的,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

  「蕭璟,窗戶上剛才的是什麼?」

  「鳥。」

  「鳥去哪了?」

  蕭璟的小手指了指窗外,指尖往上抬了三分。

  「天。」

  「鳥在天上做什麼?」

  蕭璟歪了歪腦袋,嘴巴動了好幾下,眉頭擰了一擰。

  「不會飛。」

  晏南星愣了一拍。

  耳朵里傳來他腦子裡的補充。

  「我不會飛,鳥會飛,我不會。」

  晏南星:(ˊ˘ˋ)

  她蹲到蕭璟面前,從衣兜里掏出一小塊米糕遞過去。

  「說得對,人不會飛。」

  她伸手在他的小腦頂上揉了一下,指腹從發旋處划過去,蕭璟沒躲,腦袋還往她手掌的方向靠了靠。

  「阿秀,進來。」

  阿秀衝進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倍,炭筆已經攥在手裡了。

  阿秀:(°᷄⌑°᷅)

  「記:蕭璟,一歲兩月十九日,主動輸出詞彙三個,鳥,天,飛。連貫短句一個,不會飛。」

  阿秀刷刷寫著,筆尖在紙面上戳得咔咔響。

  「從今天起,他的語言評估從遲緩調整為內傾型積累。」

  「內傾型積累?」

  「他一直在學,學得比誰都紮實,但他選擇不說出來。」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給他搭話。」

  阿秀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秦嬤嬤每天送他來連話都說不到三句。」

  「嗯。」

  晏南星起身走到窗邊,手肘撐在窗沿上,拇指按了一下自己手腕內側的骨節。

  一個孩子的嘴巴要張開,耳朵里得先有足夠多的聲音灌進去。

  有人說他才有東西模仿,有東西模仿他才有開口的欲望,這是一條完整的鏈子,中間斷了哪一截都不行。

  蕭璟在王府里待了整整一年,能說的話掰著手指頭數。

  來蒙學堂兩個多月,今天一口氣蹦了三個詞一個句子。

  差在哪裡,不用解釋。

  酉時,來接蕭璟的人換了。

  巷口停了一頂青帷小轎,帘子一掀,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

  墨綠色褙子,頭上簪了一支素銀簪,五官端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蕭王妃。

  她走進蒙學堂的時候腳步極輕,目光掃了一圈院子,最後停在照看室門口那個正抱著積木等人的小身影上。

  蕭璟看見她,嘴巴動了兩下。

  「娘。」

  蕭王妃的腳步在月亮門下面釘住了。

  兩息。

  她蹲下去,膝蓋落在青磚上,兩隻手伸出來把蕭璟接進了懷裡。

  「你叫我什麼?」

  「娘。」

  蕭王妃的手臂收緊了三分。

  晏南星從照看室走出來,站在三步外。

  「王妃今天親自來了。」

  蕭王妃抱著蕭璟站起來,用袖口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秦嬤嬤身子不爽利,我自己來接。」

  她的目光對上晏南星,停了一拍。

  「晏姑娘,嬤嬤跟我說過,上個月璟兒在這裡說了一個字。」

  「上個月說了一個'給'。」

  「今天呢?」

  「今天說了三個詞,鳥,天,飛,還有一個完整的短句,'不會飛'。」

  蕭王妃:(ꐦ°̥̥̥᷄ᴗ°̥̥̥᷅)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蕭璟,小傢伙的臉貼在她肩窩處,兩隻小手攥著她褙子領口的盤扣。

  院子裡的風從老槐樹那邊吹過來,吹得她簪子上的穗子晃了兩下。

  沉默了很久。

  「晏姑娘。」

  「嗯。」

  「在王府里,沒人跟他說話,他自然不開口。」

  這句話落在院子裡,輕得沒有回聲。

  「王爺常年不在府中,秦嬤嬤嘴嚴不多話,府里規矩又重,丫鬟在小主子面前不敢出聲。」

  她的嗓音壓了兩分,喉頭滾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會跟他說,不知道對這么小的孩子講什麼,每回抱著他坐在屋裡,半個時辰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晏南星沒有接茬,等她說完了才開口。

  「王妃,我教你一個法子,最簡單的那種。」

  「你說。」

  「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蕭王妃微微抬了下眉。

  「看見桌上有杯子,就指著跟他說'杯子',看見窗外飄雨,就說'雨',不用想怎麼組織詞句,不用講道理,就告訴他這個東西的名字。」

  「就這樣?」

  晏南星:(˘ε˘)

  「就這樣,孩子的語言是從耳朵里長出來的,你跟他說一千個詞,他能記三百個,記住的裡面能開口說出來三十個,這三十個夠你開心整整一年。」

  蕭王妃抱著蕭璟站在月亮門下面,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是這裡教會了他開口。」

  「這裡只是給了他一個可以開口的地方,真正能讓他一直說下去的,是每天陪在他身邊的人。」

  蕭王妃的眼眶泛了紅,但她把下巴抬了起來,收了收肩膀,恢復了進門時那副板正的模樣。

  「我明日親自送他來,晏姑娘,能不能讓我在旁邊看一個時辰,看看你們平時怎麼跟他說話的?」

  「可以,明天辰時來,我正好帶他們做顏色遊戲。」

  蕭王妃走出幾步又回了頭。

  「晏姑娘,明日來的時候,我能不能把他姐姐也帶上?」

  晏南星靠在門框邊,拇指撥了一下門框上翹起來的漆皮。

  「帶上,多一個人跟他說話,就多一份練習。」

  蕭王妃走了。

  阿秀從後面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晏姑娘,她眼睛紅了。」

  「我看見了。」

  「她是不是心裡不好受?」

  「明天她來了你就知道了。」

  晏南星轉身往前廳走,走了兩步頓了頓。

  「剛才你說吳大伯來找我,何秀才往禮部遞了封信,到底什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