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她手底下那幾個幫工學了你的輔食做法以後,在外面好幾戶人家都用上了,效果特別好,問你要不要再多教幾個方子。」
阿秀把錢婆子的原話學了一遍,連帶著錢婆子說話時豎大拇指的手勢都模仿了個八成。
晏南星正在收拾桌上散落的積木,手裡捏著一塊黃色的,順勢往筐里一丟。
「學了幾個方子?」
「就三個,米糊的,南瓜泥的,還有蛋黃泥的。」
「那幾戶人家的孩子多大?」
「錢婆子說最小的五個月,最大的一歲出頭。」
「吃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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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個月了,那個五個月的原來瘦得能看見肋骨,現在臉頰上長肉了。」
晏南星把最後一塊積木扔進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讓她來一趟,我問清楚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錢婆子就來了,身上圍著她那條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藍布圍裙,笑得滿臉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堆。
「晏姑娘,你可不知道,你那個南瓜泥的方子在我們那一片傳瘋了。」
她一屁股坐在前廳的板凳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我手底下三個幫工,一個在張家做活,一個在李家做活,還有一個在城南一戶木匠家幫忙帶孩子。」
「嗯,然後呢?」
「張家那個孩子七個月,原來一直喝米湯,稀得跟白水沒兩樣,他娘覺得米湯最養人,別的東西不敢餵。」
錢婆子:(ꐦˊ⌓ˋ)
「我那個幫工把你的米糊方子告訴了她,剛開始她不信,說哪有這樣的規矩,孩子就該喝湯,後來幫工偷偷做了一碗米糊給孩子試了試,你猜怎麼著?」
「吃了。」
「豈止吃了,一口接一口,吃完了還嗷嗷叫,他娘在旁邊看傻了眼,第二天就讓幫工教她怎麼做。」
「那李家呢?」
「李家那個更邪乎,孩子一歲了還沒斷奶,奶水又不夠,半飢半飽的,瘦成一根柴棍子,幫工教了蛋黃泥的做法,先加四分之一個,他娘照著做了半個月,那孩子胖了整整一圈。」
錢婆子說到這裡,兩隻手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聲音里全是得意。
「現在那一片巷子裡的婦人見了我都喊錢嬸子,問我還有沒有新的方子。」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桌沿上,指尖抵著自己下巴。
「問你有沒有新方子,你怎麼說的?」
「我說這可不是我的方子,是安棲蒙學堂晏姑娘教的,你們要學得找她。」
阿秀在旁邊插了一嘴。
「錢婆子,你這可是幫我們打了個GG。」
錢婆子嘿嘿笑了兩聲。
「什麼GG不GG的,你們教我的東西好使,我就告訴別人,這有什麼的。」
晏南星的指尖在下巴上點了兩下。
「來問方子的人多嗎?」
「多,這兩天光在我這裡問的就有七八個,還有從隔壁兩條巷子專門跑過來的。」
晏南星:(ˇ꒫ˇ)
她沉吟了兩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翻著面,露出淺綠色的背面。
「錢婆子,你先回去,那些來問的人你讓她們別急,過兩天我把常用的輔食做法整理出來,寫成單子貼在蒙學堂後門口,誰需要自己來抄。」
錢婆子的眼睛瞪圓了。
「貼出來?免費的?」
「免費的。」
錢婆子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晏姑娘,你這心眼也太實在了,那可是你的看家本事!」
「什麼看家本事,米糊怎麼調南瓜泥怎麼蒸,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秘方,藏著掖著一個孩子受益,寫出來一百個孩子受益,這筆帳你算不算得過來?」
錢婆子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嘿嘿笑了兩聲。
「算得過來,算得過來,我就說你這人跟別人不一樣。」
她圍裙一甩出了門,走到巷口還回頭喊了一嗓子。
「晏姑娘,你那單子寫好了叫我一聲,我幫你貼!」
當天晚上,晏南星坐在窗邊,面前鋪了一張大紙,炭筆從左上角開始寫。
第一張:米糊,六個月起。
碾碎的白米,清水浸泡兩刻鐘,小火慢熬至濃稠,濾去米渣,取上層細糊。
初次餵食不超過三小瓢,觀察兩日無異樣再逐步加量。
她寫完這一條,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又拿起來。
第二張:蛋黃泥,七個月起。
雞蛋煮熟,取蛋黃,以溫水化開碾成細泥。
首次只加四分之一,摻入米糊同食,逐周遞增至半個再到整個。
若食後出現皮疹或腹瀉,立刻停餵並觀察兩日。
第三張到第十張,從南瓜泥到紅薯泥到胡蘿蔔泥到魚肉泥,一路排下去,每一張都寫了做法和注意事項,字跡工工整整,連標點都清楚。
阿秀幫她研墨打下手,寫到第七張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王婆去開的門,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半舊的棉襖,手裡提著一籃雞蛋。
「請問這是安棲蒙學堂嗎?我是西巷賣豆腐的李嬸子,錢嬸子說你們這裡有輔食的方子。」
阿秀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晏姑娘,又來了一個。」
「讓她進來。」
李嬸子侷促地走進前廳,雞蛋籃子放在桌上,兩隻手搓了搓。
「晏姑娘,我家小孫子八個月了,從出生到現在就喝米湯和麵湯,我兒媳婦身子弱奶水不夠,孩子餓得每天晚上都哭。」
晏南星從桌上那一摞寫好的方子裡抽了兩張遞過去。
「這兩張你拿回去照著做,先從米糊開始,三天後換蛋黃泥,注意上面寫的量,別一次餵太多。」
李嬸子接過方子看了兩遍,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這雞蛋是我帶來的,給孩子們吃。」
「雞蛋留下,謝謝。」
李嬸子走後的半個時辰里,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鐵匠鋪老闆的媳婦,一個是開雜貨鋪的寡婦。
阿秀在門口迎來送往,忙得兩隻腳沒沾過凳子。
晏南星坐在桌前把剩下的三張方子寫完,用線繩穿了孔,掛在一根木條上。
「明天貼後門口,誰需要來看,看完了自己拿紙抄,原件不能拿走。」
阿秀:(✧꒳✧)
「好!我去找王婆借一塊木板釘牆上!」
她風風火火跑了出去,差點在月亮門那兒撞上門框。
第二天午後,方子掛出去了。
後門口的小巷子裡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婦人,有的自己抄,有的不識字請旁邊的人念給她聽,嘰嘰喳喳的聲音從後巷一直傳到前廳。
錢婆子在後門口當起了義務講解員,嗓門大得三條街都能聽見。
「蛋黃不能整個餵啊!你聽清楚了,四分之一!先掰四份取一份!」
「南瓜要蒸透了才能碾,蒸不透碾不爛,孩子嚼不動會吐的!」
晏南星坐在前廳喝茶,聽著後門那頭的熱鬧,嘴角彎了一下又拉平了。
阿秀從後巷跑回來,臉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晏姑娘,方子全被抄光了,連紙都快不夠用了,錢婆子說明天還有人要來。」
「讓她們來,紙不夠了我再寫一份。」
晏南星端起茶盞剛送到嘴邊,阿秀又開口了。
「還有個事,剛才有個人不是來抄方子的。」
「誰?」
「城東聚福樓的掌柜,姓孫,他說他聽食客提起咱們蒙學堂的輔食方子,專門跑過來看了一圈,問你有沒有興趣合作。」
晏南星的茶盞停在嘴唇前面。
「合作?」
「他說想在聚福樓新開一個檔口,專賣嬰兒輔食,方子用你的,他出鋪面和人手,利潤分成。」
晏南星把茶盞放回桌上,手肘擱在扶手上,指尖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聚福樓,城東最大的食肆之一,日流水少說幾十兩。
這個姓孫的掌柜腦子轉得倒快。
「你怎麼回的他?」
阿秀撓了撓鼻尖。
「我說得問你,他留了個地址,說隨時恭候。」
晏南星:(ˊ꒫ˋ)
她的指尖在太陽穴上轉了一圈,眼睛看著窗外那棵被午後陽光照得發亮的老槐樹。
「這個事先擱著,方子免費給百姓用是一回事,拿去賣錢是另一回事,中間隔著的門道多了去了。」
阿秀點著頭,把那個地址夾進了冊子裡。
晏南星喝完那口茶,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麼。
「阿秀,那個孫掌柜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後門貼的方子?」
「看了,站那兒看了好半天呢。」
「方子的內容他抄沒抄?」
阿秀的嘴巴張了一下,臉色變了。
「我沒注意。」
晏南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兩息,嘴角那條線拉平了。
「明天去找顧大掌柜,問問他汴京食肆的行規,人家拿著免費方子去開鋪子,這種事有沒有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