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今天從一早進門開始，嘴裡就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阿秀說完這句話還沒走出兩步，照看室里就傳來了顧瑾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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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含混混的，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往外蹦，中間隔著長長的停頓和換氣聲。
晏南星放下手裡的信封，站起來走到照看室門口。
顧瑾正坐在墊子中間，面前擺著三塊積木，紅藍黃各一塊，兩隻小胖手捧著紅色那塊，舉到眼前端詳。
他的嘴巴張了張，吐出了一個字。
「紅。」
晏南星的腳步停在門框邊上，沒進去。
顧瑾把紅色積木放下，拿起藍色那塊，又舉到眼前。
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眉頭皺了皺，再動了一下。
「藍。」
然後是黃色的。
這一次他沒猶豫，舉起來看了一息。
「黃。」
三個字，三塊積木，一個不落。
晏南星的耳朵里同時傳來了他腦子裡的聲音，那個聲音比嘴上說出來的豐富了十倍不止。
「紅色的是晏姐姐昨天教的，藍色的也是，黃色我自己會的，我還會說別的，我還會說好多。」
顧瑾放下積木，扭頭看見了旁邊裴珩的藍球，小手指著球。
「球。」
然後他轉過身，看見了阿秀放在桌角的那碗南瓜泥。
「吃。」
他的手又指向窗外院子裡正在跑圈的裴珩。
「哥。」
五個詞，從「紅」到「球」到「吃」到「哥」，中間間隔不到兩分鐘。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兩根手指無聲地搓了一下。
顧瑾：(ᵒ̤̑ᴗᵒ̤̑)
阿秀蹲在他身後，嘴巴張著合不上。
「他剛才是不是一口氣說了五個詞？」
「五個，而且全說對了。」
晏南星邁進照看室，繞到顧瑾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鋪在地上，上面放了一片梨，一小截蒸熟的紅薯，還有一塊昨天剩的米糕。
「顧瑾，這個叫什麼？」
她指著梨片。
顧瑾盯著看了兩息，嘴唇撅了撅。
「果。」
「嗯，果，梨果，這個呢？」
手指移向紅薯。
顧瑾歪了歪腦袋，嘴巴張了好幾下，眉頭擰成一團，最後從喉嚨里擠出兩個音。
「薯薯。」
晏南星：(ˇ꒳ˇ)✧
她忍住嘴角的弧度，手指點向米糕。
顧瑾沒猶豫，張嘴就來。
「糕。」
說完那隻小胖手就伸了出去，直接抓起米糕往嘴巴塞。
阿秀在後面一巴掌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他連吃都認得！」
晏南星把梨片和紅薯收走，讓顧瑾安心啃米糕，站起來走到小桌邊，拉開抽屜翻出成長記錄冊。
「阿秀，從今天起，你每天單獨給顧瑾記一頁，把他說出來的每一個新詞都寫上，標註日期和場景。」
「場景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說這個詞的時候在幹什麼，在看什麼，在跟誰玩，你都記清楚。」
阿秀趕緊翻開自己的冊子，炭筆頭在舌尖上舔了一下，開始刷刷地寫。
「辰時三刻，紅藍黃，午時，球吃哥果薯糕，對吧？」
「對，還有剛才那兩個最關鍵的你漏了。」
「哪兩個？」
「他說的'不'和'要'，早上剛進門的時候阿秀你給他套圍嘴，他搖著頭說了個什麼？」
阿秀的炭筆停了。
「他說了'不'？我還以為他在嗯嗯嗯。」
「那不是嗯嗯嗯，是'不'，一個孩子會說'要'和'不'這兩個字，意味著他開始能表達自己的意願了，這比會說一百個名詞都重要。」
阿秀：(°᷄д°᷅)
她把「不」和「要」補在了當天記錄的最上面，畫了兩個圈圈起來。
晏南星翻開成長冊顧瑾那一頁，在前幾天的記錄後面寫了一段話。
顧瑾，一歲三月十七日，語言爆發期啟動。
單日新增有效詞彙八個：紅，藍，黃，球，吃，哥，果，糕。
另含功能詞兩個：要，不。
表達意願能力初步建立。
後續重點：每日實物對應教學，抓住窗口期密集輸入。
她寫完擱筆，看了一眼還在墊子上啃米糕的顧瑾，嘴角彎了彎又收回去。
這孩子前幾個月一直悶聲不響的，顧明遠來接人的時候不止一次念叨「瑜兒都會叫爹了，瑾兒怎麼還不開口」，臉上那焦急遮都遮不住。
晏南星當時說了句「別急，每個孩子有自己的節奏」，顧明遠嘴上應著，回家照樣給顧瑾念三遍千字文。
念了個寂寞。
語言這種事催不得逼不得，種子在土裡待夠了，自己就會鑽出來。
今天，鑽出來了。
下午未時，林氏的馬車準時停在巷口。
她跟往常一樣走進來，褐色褙子，利落的髮髻，一進門先問阿秀。
「今天瑾兒吃了多少？」
「吃了大半碗米糊，半塊米糕，還有兩片梨。」
林氏點頭，腳步往照看室走。
晏南星攔了她一下。
「林夫人，等一下，站這兒別動。」
林氏愣了一拍。
晏南星轉身進了照看室，蹲到顧瑾面前，輕聲說了一句。
「顧瑾，你看誰來了。」
她側開身子，讓顧瑾看見門口站著的林氏。
顧瑾的眼珠子轉過來，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嘴巴張了。
合上了。
又張了。
林氏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沒出聲。
顧瑾的整張臉都在使勁，眉毛擠到了一起，嘴巴撅成了圓圈。
然後那個音節從他的嗓子裡冒了出來。
「娘。」
清清楚楚的一個字，不含混，不拖泥帶水，就是一聲乾乾淨淨的「娘」。
顧瑾：(✧ᗜ✧)
林氏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緊，攥住了袖口的邊角，肩膀顫了一下。
兩息。
她大步走過去，彎腰一把把顧瑾撈進懷裡，整個人蹲在墊子上抱著兒子，臉埋在他的小肩膀上。
沒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瑾被突然緊緊抱住，兩隻小手懸在半空，愣了一拍，然後拍了拍林氏的後腦勺。
「娘。」
又叫了一聲。
林氏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悶悶的鼻音從顧瑾的衣領後面鑽出來。
林氏：(°̥̥̥̥ᴗ°̥̥̥̥)
阿秀站在旁邊，兩隻手捂著嘴，眼眶紅了一圈，炭筆夾在指縫裡差點掉地上。
晏南星靠在積木架邊上，撥弄了一下架子上歪掉的木塊，嘴角彎著沒收。
半晌，林氏把臉從顧瑾肩頭抬起來，眼睛紅成了兩顆杏，腮上濕了一片。
她抱著顧瑾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晏南星。
「一歲三個月，他終於叫我了。」
「他攢了三個月的詞，今天一天說了十個，你來得正好趕上。」
林氏用空著的那隻手抹了一把臉，抹完吸了吸鼻子，忽然又笑了，笑得眼角的淚還沒幹。
「我回去跟明遠說，他得高興瘋。」
「讓他高興歸高興，別回家逮著孩子狂教，語言爆發期的關鍵是讓他在日常里自然接觸，不是把千字文塞給他背。」
林氏：(ꐦ˘⌓˘)
「你怎麼知道明遠在家教他背千字文？」
「猜的。」
晏南星的語氣松鬆散散的，手指撥了一下架子上的積木，紅色那塊滾了兩圈。
林氏抱著顧瑾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照看室。
「晏姑娘，我回去讓明遠擬個單子，把家裡常見的東西都列出來，每天對著教他一兩個，行不行？」
「行，但別貪多，一天兩三個就夠了，而且得是他正在看的正在摸的東西，別拿著他沒見過的茶壺讓他認字。」
「記住了。」
林氏跨出門檻的時候，懷裡的顧瑾衝著晏南星伸了伸小胖手，嘴巴動了動。
「姐。」
晏南星的手指在積木架子上停了一拍，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半分。
晏南星：(ˊᗜˋ*)
「去吧，明天見。」
林氏的馬車轆轆駛出巷口，阿秀趴在窗台上看著車影消失了才轉回來。
「晏姑娘，我把今天的事寫進周報里行不行？上回你說每個月給家長出一份成長周報，顧瑾這個可以放頭條了。」
「寫吧，把今天的十個詞和對應場景全列進去。」
阿秀刷刷寫了半頁紙，抬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晏姑娘，錢婆子今天下午來送舊衣裳的時候跟我念叨了半天，說她手底下那幾個幫工學了你的輔食做法以後，在外面好幾戶人家都用上了，效果特別好，問你要不要再多教幾個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