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就來吧,茶備好,墊子鋪乾淨,該看的都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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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心裡盤算的是沈家老太君什麼時候駕到,手上還在給小石頭的南瓜泥試溫度。
老太君的鑾駕沒影,照看室那頭先炸了。
阿秀的腳步聲從院子另一頭噼里啪啦傳過來,人還沒穿過月亮門,嗓子先到了。
「晏姑娘!裴珩把沈婉的布球搶走了!沈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晏南星把碗擱在桌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頭上粘著的南瓜糊,起身往照看室走。
場面一目了然。
沈婉坐在墊子正中間,兩隻小揪揪歪了一隻,小臉蛋漲得通紅,嘴巴張成一個圓洞,哭聲拔到了最高那個調子上。
裴珩站在三步開外的積木架旁邊,兩隻小胖手把那個紅色布球箍在懷裡,下巴微微揚著,嘴巴抿成了一條縫。
裴珩:(ꐦ`ᗝ´)
理直氣壯,毫無悔意,整個人從腦門到腳底板都寫著三個大字:我沒錯。
晏南星的耳朵里先接收到了裴珩的聲音。
「她玩了好久好久了,我在旁邊等了好久好久,她都不給我,憑什麼一直是她玩。」
緊接著是沈婉的聲音,夾著哭嗝,斷斷續續的。
「我還沒玩夠呢,他衝過來一把就拽走了,手好疼,手指頭被他掰了。」
晏南星的目光往沈婉的右手上掃了一眼,食指根部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是被硬掰開手指留下的。
她沒先管裴珩,走到沈婉面前蹲下來,一隻手輕輕托住那隻小手翻過來看了看。
「沈婉,手還疼嗎?」
沈婉吸著鼻涕點了點頭,眼淚珠子從腮幫子上滾下來砸在裙擺上。
晏南星用手指輕輕揉了揉她食指根部那個紅印,力道剛好。
「沒破皮,揉一揉就好了,你先坐著,晏姨去跟裴珩說。」
沈婉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嘴巴還在一癟一癟的,但哭聲已經降了兩個檔。
晏南星站起來,走向裴珩。
裴珩看見她走過來,往後退了半步,兩隻手把球箍得更緊了。
晏南星在他跟前蹲下來,沒伸手去拿球,也沒板臉,兩隻手搭在自己膝蓋上,平平地看著他。
「裴珩。」
他不接話,嘴巴往一邊撇了撇。
「你想玩那個球,對不對?」
裴珩的眼珠子往她臉上瞟了一下,嘟囔了一聲含混的「嗯」。
「等了很久她都不給你,你著急了。」
裴珩的肩膀鬆了一分,嘴巴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很久。」
耳朵里傳來他的心聲,比嘴上說的委屈十倍。
「我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她都不看我,我叫她她也不聽,我才自己拿的。」
晏南星沒有順著這個話頭說「但是你不應該搶」,她從身後的收納筐里摸了摸,掏出一個藍色的布球,比沈婉那個紅的大了整整一圈。
藍球放在地上,滾了兩下,停在裴珩腳邊。
「這個球更大,彈得更高,你要不要試試?」
裴珩的眼珠子在紅球和藍球之間來迴轉了兩趟。
晏南星:(˘ε˘;)
耳朵里傳來他糾結的聲音。
「藍的是大,但是紅的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
她沒催,就蹲著,等著。
院子外面一陣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串。
裴珩盯著藍球看了好一陣,鼻子哼了一聲,抱著紅球走了兩步,走到沈婉面前。
球往沈婉膝蓋上一擱,擱得很重,態度更重,整張臉擰成了一團。
「給你。」
裴珩:(ˊ⌓ˋ;)
沈婉愣了一拍,兩隻手把紅球接回懷裡,抬頭看他。
裴珩已經扭過頭去了,氣呼呼地走回藍球那邊,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抄起藍球往地上一拍。
球彈起來,蹦到了半人高,落下來正好砸在他大腿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高!」
球又滾了出去,咕嚕嚕跑到顧瑾腳邊,顧瑾伸手一巴掌拍過去,球彈回來了。
裴珩咯咯笑出聲來,兩條短腿蹬著地追了出去。
「再拍!你再拍!」
沈婉坐在墊子上,抱著失而復得的紅球看了他們兩圈,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鼻涕泡都沒顧上擦。
沈婉:(⸝⸝˘꒳˘⸝⸝)
晏南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窗邊小桌前坐下。
阿秀跟過來,冊子翻開了,炭筆捏在手裡,臉上全是問號。
「晏姑娘,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搶東西不對?他都把人家手指掰疼了。」
晏南星從筆筒里抽出自己的炭筆,轉了兩圈。
「你覺得他聽得懂'不對'兩個字背後的意思嗎?」
「聽不懂?」
「一歲四個月的孩子,他的腦子裡只有'我想要'和'我拿到了'這兩步,中間那個'別人正在用所以我不能拿'的邏輯鏈條還沒長出來。」
阿秀的炭筆在冊子邊緣戳了兩下。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長出來?」
「不是等,是練,每一次這種衝突都是練習的機會,今天我給他一個替代選項讓他自己選,下次再遇到,他就多了一條路可以走。」
阿秀:(°᷄ᗜ°᷅)
「可是他走之前嘟囔了一句,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晏南星翻開成長記錄冊,裴珩那頁已經寫了大半,她在最下面空白處落筆。
裴珩,一歲四月十六日。
物權意識強烈,等待耐受力低,能夠在替代方案引導下主動歸還物品。
歸還時情緒有抗拒但行為完成,說明規則感正在萌芽。
後續重點:引入輪流和等待的概念。
她寫完這一條,翻到沈婉的頁面,又添了兩行。
沈婉,一歲三月,被奪物後情緒劇烈但恢復快,未出現攻擊性報復。
社交彈性評估:良好。
阿秀探頭看了一眼冊子。
「晏姑娘,你這是給每個孩子都寫了一本檔案?」
「對,從入堂第一天寫到他們離開,以後他們爹娘要是問我孩子在你這裡學了什麼,我把這個往桌上一攤,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她把冊子合上,炭筆插回筆筒,目光掃過照看室那邊追著藍球滿地跑的裴珩,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半。
「還有件事,裴珩在家裡也這樣,管事說他上回把裴國公的硯台都拽走了,裴國公一句'脾氣隨他爹'就過去了。」
阿秀瞪了瞪眼。
「那不是白搭了嗎?這邊教那邊放任。」
「所以我得給裴國公寫封信,告訴他在家怎麼配合。」
晏南星從抽屜里扯出一張乾淨的紙,提筆刷刷寫了六七行,折好塞進一個舊信封。
「明天管事來送裴珩的時候把這個交給裴國公,讓他務必親自看。」
阿秀接過信封,翻了個面。
「裴國公會照著做嗎?」
晏南星的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嘴角彎了個弧度。
「他要是不做,下個月我把裴珩的成長報告給他看,上面標一行大字:家庭配合度為零。」
阿秀:(ꐦ°᷄ω°᷅)
她抱著信封正要跑,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又折回來。
「對了晏姑娘,有個事忘了說,顧瑾今天從一早進門開始,嘴裡就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