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來的時候，你別急著接，讓我先在門口看一看。」
第二天辰時，晏南星沒有站在照看室里等孩子們，而是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月亮門後面的陰影里。
阿秀守在前廳，王婆在照看室看著已經到了的幾個孩子。
巷口傳來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停了，車簾掀開，一個穿著青色褙子的年輕婦人抱著孩子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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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御史夫人，姓蘇，二十五六的年紀，眉眼溫柔，但兩隻眼睛底下帶著明顯的青色，嘴角一道紅腫的口瘡，貼了塊膏藥。
她懷裡的陸安十個月大，圓臉圓眼，長得白胖，穿著一件簇新的藕色小襖，兩隻小胖手攥著蘇氏的衣領，攥得指節都發了白。
蘇氏抱著陸安走到蒙學堂門口，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又抬頭看了看門匾，臉上那個表情就跟上刑場的人要喝最後一碗酒差不多。
「安兒，娘送你去晏姨這裡玩一會兒，下午就來接你，好不好？」
陸安的嘴巴一癟。
蘇氏趕緊補了一句。
「今天有積木玩，好多顏色的積木，你最喜歡的。」
陸安的嘴巴癟得更厲害了，下巴開始抖。
蘇氏把他往懷裡緊了緊，咬著嘴唇往門裡走了兩步，腳剛邁過門檻，陸安的哭聲就炸了。
嗷的一嗓子，高亢尖銳，整條巷子都在迴響。
蘇氏的臉一下就白了，手臂緊緊箍著孩子，腳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門檻上。
阿秀從前廳跑出來要接，晏南星在月亮門後面抬了一下手，阿秀的腳步停住了。
晏南星靠在牆邊沒動，耳朵豎著，等那個聲音。
陸安哭得震天響，小胖手死命薅著蘇氏的衣領，嘴巴張得老大，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嘶吼聲里夾著斷斷續續的音節。
然後，嬰語來了。
「不要不要不要！娘要走了！每次來這裡娘就不見了！不要娘走！」
晏南星的眉頭皺了一下。
每次來這裡娘就不見了。
她的目光從陸安身上移到蘇氏臉上，看了兩息，站起來走了過去。
「陸夫人。」
蘇氏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晏姑娘，他又這樣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家也哭，出門也哭，別人說孩子哭兩天就好了，他都哭了五天了。」
陸安：(°̥̥̥̥᷄ᗝ°̥̥̥̥᷅)
晏南星沒有先回答她，而是看著蘇氏抱孩子的姿勢和站的位置，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陸夫人，前四天你送他來的時候，是怎麼走的？」
蘇氏愣了一拍。
「什麼怎麼走的？」
「是當著他的面跟他說再見，還是趁他不注意偷偷走的？」
蘇氏的嘴巴張了張，臉上浮起一層窘迫。
「第一天我跟他說了再見，他哭得太厲害了，奶娘說不要跟他磨嘰，走了他自然就不哭了，所以後面幾天我都是趁他被阿秀抱過去的時候趕緊走的。」
晏南星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屈了兩下。
「問題就出在這兒。」
「什麼意思？」
「你偷偷走的時候，他是不是正在被別人抱著，還沒反應過來？」
蘇氏點了點頭。
「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你不見了，他是什麼感覺？」
蘇氏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接話。
「他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消失，所以他每次來到這個門口，就開始害怕，因為在他的理解里，進了這道門，娘就會不見。」
蘇氏：(ꐦ°᷄ω°᷅)
她低頭看著懷裡還在抽泣的陸安，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孩子的小襖上。
「那我該怎麼做？」
「從今天開始，你送他來的時候，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三句話。」
晏南星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娘現在要走了。」
「第二句，娘下午一定會來接你。」
「第三句，晏姨會陪著你。」
蘇氏擦了擦眼睛，聲音發澀。
「說了他也聽不懂啊，才十個月。」
「他聽得懂語氣和態度，你正式地告別，他會知道你是走了但會回來，你偷偷溜掉，他只知道你消失了，這兩件事對他來說完全不同。」
蘇氏抱著陸安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
「現在就試？」
「現在就試。」
蘇氏吸了一口氣，蹲下來把陸安放到門檻上，兩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對著他那張還掛著淚的小圓臉。
「安兒，娘要走了。」
陸安的嘴巴又開始癟。
蘇氏的眼眶跟著紅了，但她咬著嘴唇沒停。
「娘下午來接你，一定來，吃完午飯就來。」
陸安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兩隻小胖手往前伸，夠她的衣領。
蘇氏握住他的手，聲音抖了一下但沒斷。
「晏姨會陪著你，娘走了，但晏姨在。」
她鬆開手，站起來，轉身往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脊背繃得筆直，肩膀在顫。
陸安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嘴巴張開了，哭聲衝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哭了。
但這一次的哭聲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是那種被拋棄的恐懼，高亢尖銳，沒有停頓，只有本能的嘶喊。
今天的哭聲里有間歇，哭兩聲，停一下，扭頭看看晏南星在不在，再哭兩聲。
晏南星蹲到他面前，也不抱他，就蹲著，讓他看見自己。
「安兒，晏姨在。」
陸安哭著哭著，兩隻手慢慢放下來了，攥住了自己腳邊那塊墊子的角，眼淚還在掉，但嘴巴不嘶吼了。
一刻鐘之後，他不哭了。
阿秀抱著一塊紅色積木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晃了晃。
陸安的黑眼珠子盯著那塊紅色看了三息，伸手抓住了。
晏南星站起身來，走到前廳，從窗戶縫裡往巷口看了一眼。
蘇氏沒走遠，站在巷口的牆角後面，半個身子藏在牆後，露出一隻眼睛往這邊看。
她的帕子已經濕透了。
晏南星沒有叫她，轉身回了照看室。
三天後。
二月十五，辰時，蘇氏抱著陸安走到蒙學堂門口。
她蹲下來，看著陸安的眼睛。
「安兒，娘要走了。」
陸安的嘴巴癟了一下。
「娘下午來接你。」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抖了抖。
蘇氏等了兩息，正準備說第三句，陸安的兩隻小胖手鬆開了她的衣領，轉過身去，歪歪扭扭地往照看室方向爬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哭了三聲。
只有三聲，又短又輕，帶著一絲委屈但沒有恐懼。
然後他不哭了，自己爬到了那塊紅色積木旁邊坐下了。
蘇氏站在門口，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沒動。
晏南星走過去，遞了一塊干帕子過去。
「看見了？」
蘇氏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
「他好了？就這麼好了？」
晏南星：(ˇ꒫ˇ)
「沒全好，還會反覆，但最難的那一關過了，他已經知道你走了會回來，這就夠了。」
蘇氏低頭看著那塊被她捏皺了的帕子，又抬頭看了看照看室里那個正在用手掌拍積木的小胖墩兒，嘴角和眼角同時彎了下來，一邊笑一邊掉眼淚，五官都擠到了一起。
蘇氏：(°̥̥̥᷄ᴗ°̥̥̥᷅)
「晏姑娘，你怎麼什麼都懂？」
「不是我什麼都懂，是他什麼都在告訴你，只是你之前沒聽到。」
蘇氏擦乾了臉，站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這回走得比前幾天快，脊背也不僵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晏南星站在門口看了兩息，轉身回照看室的時候差點撞上阿秀。
阿秀手裡攥著冊子，臉上全是字，兩隻眼睛亮得發光。
「晏姑娘！我把這三天的過程全記下來了，從第一天到今天，陸安每次哭了多久，哭的時候在看誰，什麼時候停的，全有！」
「好，今晚整理出來，這個案例我要寫進育兒百科裡去。」
阿秀抱著冊子用力點頭，轉身要跑，又頓了一步回來。
「對了晏姑娘，沈尚書府的柳夫人剛差人送了口信來，說明天想帶沈婉的祖母一起來看看蒙學堂。」
晏南星的腳步停了。
「沈婉的祖母？」
「就是那位沈家老太君。」
阿秀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冊子攥緊了一分。
晏南星的眼皮跳了一下。
「來就來吧，茶備好，墊子鋪乾淨，該看的都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