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你這半年沒白學。」
晏南星這句話說完的半個月後，汴京城的春天終於來了。
二月底，老槐樹上的嫩芽變成了巴掌大的綠葉，院子裡的泥地上冒出了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擠在牆根底下，熱鬧得像趕集。
辰時，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院子鋪成了一塊暖融融的金毯子。
晏南星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南瓜泥，看著阿秀和王婆把十二塊墊子一塊一塊地搬到院子裡，在老槐樹底下鋪成了一個大圓圈。
「今天天好，讓他們出來曬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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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把最後一塊墊子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頭頂那片被陽光染成金綠色的樹冠，深吸了一口氣。
「晏姑娘，這棵樹活了得有一百年了吧？」
「少說八十年，比這院子的年紀都大。」
王婆從照看室里抱出第一個孩子，是裴珩，小傢伙一出門就開始撲騰，兩條小短腿蹬得飛快，嘴裡嚷嚷著只有晏南星能聽懂的話。
「出去玩！太陽！樹！我要爬樹！」
裴珩：(ᵒ̤̑ᴗᵒ̤̑)
晏南星一把撈住他的後領子。
「爬什麼樹，你連台階都走不穩，先在墊子上待著。」
裴珩被放到墊子上，不甘心地扭了兩下，然後被陽光曬得眯起了眼睛，整個人舒服得往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墊子上，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暖和！比屋裡好！」
接下來是沈婉，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褙子，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被阿秀抱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個鈴，到了墊子上就開始有節奏地搖，叮叮噹噹的聲音和著鳥叫，像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顧家雙胞胎是一起抱出來的，王婆一手一個，放到墊子上的那一刻兩個人就開始往相反的方向爬，像兩隻被放生的小烏龜。
「顧瑾往左，顧瑜往右，別爬出墊子！」
阿秀在後面追，追了兩步又折回來，因為蕭璟被秦嬤嬤送來了。
小傢伙今天沒有抱小熊，而是自己走了進來，腳步穩穩噹噹的，走到院子裡的墊子圈旁邊站住了，黑眼珠子轉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了一個特定的位置坐下。
那個位置的旁邊，是小石頭的墊子。
小石頭已經被方巧送來了半個時辰了，正趴在墊子上曬太陽，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曬暖的小貓。
蕭璟坐下來之後，安安靜靜地看了小石頭兩息，然後做了一件讓晏南星愣住的事。
他把懷裡那隻跟了他兩個月的小熊布偶，輕輕地放到了小石頭的手邊。
小石頭感覺到手邊多了個東西，轉過頭來，看見了那隻胖墩墩的小熊。
他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眨了兩眨，沒有伸手去拿。
晏南星站在三步之外，耳朵里傳來了蕭璟的聲音。
「他沒有玩具，一個都沒有，給他一個吧，我有姐姐，姐姐會再給我做的。」
晏南星：(ꐦ°̥̥̥᷄⌑°̥̥̥᷅)
她的腳步在原地停了兩息，手裡那碗南瓜泥差點沒端穩。
蕭璟，那個剛來安棲堂的時候連人都不敢看的孩子，那個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建立起安全依戀的孩子，現在主動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分給了一個認識不到半個月的小夥伴。
小石頭盯著那隻小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小熊的耳朵。
軟的。
他的手指攥住了小熊的耳朵，整個人往小熊那邊挪了挪，最後把小臉貼在了小熊的肚子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大咧咧的咯咯笑，是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露出了上面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阿秀蹲在旁邊，看見這一幕，鼻子酸得差點當場掉眼淚。
阿秀：(°̥̥̥̥̥̥ᴗ°̥̥̥̥̥̥)
「晏姑娘，蕭璟他。」
「我看見了。」
晏南星走過去，蹲在蕭璟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蕭璟，你把小熊給石頭了？」
蕭璟抬頭看著她，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給。」
這是蕭璟入堂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晏南星的手指在他的小腦袋上停了一拍，嘴角彎了一個很深的弧度。
「好，那姐姐再給你做一個新的，比這個還大。」
蕭璟的嘴角也彎了，雖然幅度很小，但確確實實是在笑。
午後，陽光從正南方照下來，把整個院子曬得暖烘烘的，十二個孩子在墊子上或坐或趴或爬，像一窩剛出殼的小雞崽子，嘰嘰喳喳鬧成一團。
裴珩已經從墊子上爬起來了，正扶著老槐樹的樹幹試圖站穩，兩條小短腿打著顫，但臉上的表情倔強得很。
「我要站起來！我要走！我要走到那邊去！」
他鬆開樹幹，歪歪扭扭地邁出了一步，兩步，三步。
第四步的時候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阿秀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裴珩！小心！」
裴珩被接住之後不但沒哭，反而咯咯笑了起來，兩隻小胖手拍著阿秀的臉。
「我走了四步！比昨天多一步！」
裴珩：(ᵒ̤̑ᴗᵒ̤̑)ᕗ
晏南星靠在廊柱上，手裡端著已經涼了的南瓜泥，看著滿院子的孩子們在春天的陽光里鬧騰，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收回去。
酉時，方巧來接小石頭了。
她從巷口快步走進來，圍裙上還沾著繡坊的線頭，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晏姑娘，我來接石頭了，今天他乖不乖？」
「乖，很乖，你看。」
晏南星側身讓開，方巧的目光落在照看室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石頭正坐在墊子邊緣，懷裡緊緊抱著那隻小熊布偶，小臉貼在熊肚子上，嘴角彎著，露出四顆小米牙。
方巧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月亮門下面，看著兒子手裡那個從來沒有過的玩具，看著他臉上那個從來沒見過的笑容，兩隻手慢慢地攥緊了圍裙的邊角。
然後她蹲了下來，蹲在門檻旁邊，用袖子捂住了臉。
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晏南星走過去，在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哭什麼，孩子好好的。」
方巧從袖子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紅得像兩顆爛熟的櫻桃，嘴唇抖了兩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從生下來就沒笑過這麼開心，從來沒有。」
晏南星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語氣輕飄飄的。
「以後天天都能這麼笑，安心做你的工，孩子交給我。」
方巧使勁點頭，站起來擦了擦臉，走進去把小石頭抱起來，小傢伙一隻手摟著娘的脖子，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隻小熊布偶，怎麼都不肯松。
方巧看了晏南星一眼，有點為難。
「這個布偶是別的孩子的吧？我讓他還回去。」
「不用還，是蕭璟送他的，拿著吧。」
方巧抱著小石頭走出了巷口，走了好遠還能看見小石頭趴在她肩頭，懷裡抱著小熊，兩隻黑亮的眼睛望著安棲蒙學堂的方向。
晏南星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遠，阿秀從後面湊過來，手裡拿著冊子。
「晏姑娘，今天的記錄我寫好了，蕭璟那個我單獨記了一頁。」
「嗯，記詳細點，這是他社交能力發展的重要節點。」
晏南星轉身往裡走，經過前廳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桌上那本《安棲堂育兒備要》的封面，腳步頓了一拍。
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提示音。
【叮。】
【育兒百科第一章「新生兒基礎照護」編撰進度啟動。】
【剩餘時間：三十五個月。】
【宿主，加油。】
晏南星：(ꐦˊ⌓ˋ)
「加什麼油，你倒是給我多長兩隻手啊。」
她把冊子往桌上一放，揉了揉手腕，看著窗外那棵已經綠得濃郁的老槐樹，嘴角彎了彎。
三十五個月，十二個崽，一本書。
春天來了，該幹活了。
阿秀從後面探出頭。
「晏姑娘，明天的輔食單子我列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晏南星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手指在「小石頭」那一欄停了一拍。
「南瓜泥加到每天兩頓，他太瘦了，得補。」
「好，那我明天多蒸兩塊南瓜。」
阿秀轉身要走，又停住了。
「對了晏姑娘，周郎中今天差人送了口信來，說他把上次那三章初稿看完了，有幾個地方想跟你當面聊聊。」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行，後天我去找他，正好第四章也該動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