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跟我一起看，那孩子的脾胃狀況我還不清楚，得先觀察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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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這話說完的第二天，二月初十，辰時剛過，方巧就抱著小石頭出現在了安棲蒙學堂的門口。
她站在門檻外面，兩隻腳又開始了昨天那種想邁又不敢邁的猶豫，懷裡的小石頭裹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棉布，安安靜靜地趴在她肩頭，連哼唧都沒有一聲。
阿秀從院子裡跑出來，看見方巧，趕緊招手。
「方姐姐！快進來，晏姑娘在裡面等著呢！」
方巧這才跨過門檻，腳步輕得像怕踩壞了地磚。
晏南星從照看室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調好的米糊，溫度試過了，不燙不涼，正好入口。
她的目光落在方巧懷裡那個瘦小的嬰兒身上，腳步頓了半拍。
昨天隔著一層舊棉布沒看真切，今天近了才發現，小石頭比她預想的還要瘦。
八個月大的孩子，個頭只有裴珩六個月時候的樣子，臉頰上沒有一點嬰兒該有的肉嘟嘟，顴骨的輪廓都隱約可見，皮膚是那種缺乏營養的蠟黃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沒有哭，也沒有鬧，安靜得讓人心疼。
晏南星把米糊放到桌上，伸出手。
「把孩子給我。」
方巧小心翼翼地把小石頭遞過去，兩隻手在鬆開的那一刻微微顫了一下。
晏南星接過小石頭，一隻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背，把他抱穩了。
小石頭在她懷裡動了動，小腦袋轉了一圈，然後安靜地靠在了她的肩窩裡。
然後，晏南星的耳朵里傳來了那個聲音。
細細的，弱弱的，像一隻剛出窩的小貓在叫。
「好暖和。」
「這個人身上好暖和。」
「有吃的嗎？肚子好餓。」
晏南星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瘦得能數出肋骨的孩子，那雙黑亮的眼睛正仰著頭望她，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哭鬧，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期待。
好暖和，有吃的嗎。
八個月大的孩子，腦子裡想的不是要人抱，不是要玩具，是暖和和吃的。
晏南星：(ꐦ°̥̥̥᷄ω°̥̥̥᷅)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轉身坐到窗邊的小凳上，一手抱著小石頭，一手端起那碗米糊。
「阿秀，小勺子拿來。」
阿秀跑過來遞上一把木勺，蹲在旁邊看著。
晏南星舀了薄薄一層米糊，先貼在自己手腕內側試了溫度，然後送到小石頭嘴邊。
小石頭盯著那把勺子看了兩息，嘴巴張開了。
一口，兩口，三口。
他吃得很急，每一口都吞得飛快，小嘴巴還沒合上就又張開等下一口，像是怕這碗東西會突然消失。
「慢點，不急，管夠的。」
晏南星的聲音輕輕的，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很，每一勺都控制著量，不多不少，剛好夠他一口吞下。
小石頭吃了大半碗，速度終於慢下來了，小腦袋往晏南星懷裡靠了靠，嘴角還掛著一點米糊的白漬。
「吃飽了，好舒服，不餓了。」
晏南星把碗放下，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的嘴角。
方巧站在三步之外，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眶紅得像兩顆熟透的棗子，但硬撐著沒掉淚。
「晏姑娘，他平時不這樣的，在家裡吃東西都很慢。」
「在家裡他吃的是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當然慢，因為喝不飽。」
晏南星的語氣平淡，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方巧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了頭。
「我知道米湯不夠，但是我實在買不起。」
「所以你把他送來了，這就對了。」
晏南星站起身來，把小石頭放到照看室里那塊新鋪的厚墊子上，小傢伙趴在軟綿綿的棉墊上，兩隻小手抓了抓墊面，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暖和，軟的，比家裡的床好。」
晏南星蹲在他旁邊，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鼻頭。
阿秀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
「晏姑娘，他怎麼不哭啊？別的孩子第一天來都哭得撕心裂肺的，他怎麼這麼安靜？」
晏南星的手指在墊子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他已經學會了不哭。」
阿秀歪著腦袋，沒聽懂。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哭過很多次，但沒有人回應，哭了也沒用，所以他不哭了。」
阿秀：(°̥̥̥̥̥̥᷄⌑°̥̥̥̥̥̥᷅)
她蹲在小石頭旁邊，看著那個瘦小安靜的孩子趴在墊子上一動不動，眼睛裡忽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那怎麼辦？」
「沒怎麼辦，從今天開始，他哭了就有人回應，餓了就有東西吃，冷了就有人抱，時間長了他就知道，哭是有用的。」
晏南星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轉頭看了一眼照看室里其他的孩子。
裴珩正站在積木架子旁邊，兩隻眼睛好奇地盯著新來的小石頭看，嘴裡嘟囔著。
「新來的好小，比我小好多，他怎麼不動？」
沈婉坐在自己的墊子上，手裡攥著鈴，也在往小石頭那邊看，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女孩特有的好奇。
顧家雙胞胎倒是沒什麼反應，兩個人正忙著搶同一塊積木，誰也顧不上別人。
蕭璟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那隻小熊布偶，安安靜靜地看著小石頭，黑眼珠子一眨不眨。
晏南星把方巧送到門口，交代了幾句。
「每天辰時送來，酉時接走，中間那頓輔食我管，你安心去做工。」
方巧使勁點頭，眼眶還是紅的。
「晏姑娘，石頭他不鬧人的，真的不鬧人，你別嫌他。」
「我嫌的是鬧人的，不鬧人的我更心疼。」
方巧的眼淚終於沒撐住，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轉身快步走出了巷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小石頭趴在墊子上沒有哭，這才放心地走了。
晏南星轉身回到照看室，阿秀正蹲在小石頭旁邊，用一塊乾淨的帕子給他擦手。
「晏姑娘，小石頭的衣服太舊了，袖口都磨破了，裡面的棉花都露出來了。」
阿秀把小石頭的袖子輕輕翻起來給晏南星看，那塊舊棉布已經薄得透光，裡面的棉絮結成了硬塊，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晏南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你回去找錢婆子，看她那裡有沒有舊衣裳能改一改，小孩子長得快，不用新的，乾淨合身就行。」
阿秀站起來，擦了擦手。
「好，我今天下工就去找她，錢婆子那裡肯定有，她收了好多舊衣裳。」
晏南星走到窗邊的小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抽出那本寫了幾頁的運營冊子，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了一行字。
「待辦：制定捐衣計劃，向各府徵集幼兒舊衣，統一清洗消毒後分配給有需要的孩子。」
她寫完這行字，炭筆在紙面上停了兩息，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註：不叫捐贈，叫'衣物流轉'，誰家孩子穿小了的衣裳送來，換取蒙學堂的積分，積分可兌換啟蒙教具。」
阿秀：(ˊᗜˋ*)
「晏姑娘，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什麼事到你手裡都能變成一套規矩。」
晏南星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照看室里那個趴在墊子上安安靜靜的小身影上。
「不是規矩，是讓每個人都有體面。」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不高。
「阿秀，明天開始，小石頭的輔食單獨做，先從最稀的米糊開始，三天後加四分之一蛋黃，一周後試南瓜泥，他的脾胃太弱了，不能急。」
阿秀拿出冊子刷刷記下來，抬頭的時候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
「怎麼了？」
「晏姑娘，我在想，要是以後來的普通人家孩子多了，輔食的量是不是也得跟著加？」
晏南星看著她那張認真思考的臉，嘴角彎了彎。
「你現在想的已經是副手該想的事了。」
阿秀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低頭繼續寫冊子，炭筆在紙上沙沙響。
照看室里，小石頭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著，兩隻小手攥著墊子的邊角，黑亮的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樑，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不餓了，暖和，這裡好。」
晏南星聽見了，沒有回頭，但她擱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窗外，二月的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阿秀忽然抬起頭，小聲說了一句。
「晏姑娘，錢婆子那裡要是舊衣不夠，我能不能去問問王婆？她家孫子去年穿小的棉襖應該還在。」
晏南星轉過頭看著她。
「你去問的時候，順便把這個想法跟她說一下。」
她從桌上抽出那張寫著「衣物流轉」的紙，遞給阿秀。
「讓她幫忙在巷子裡傳一傳，誰家有穿小了的孩子衣裳，洗乾淨送來蒙學堂，換啟蒙積分。」
阿秀接過紙看了兩遍，眼睛越看越亮。
「這個好！這樣大家都不覺得是施捨，是換東西！」
「對，沒人喜歡被施捨，但人人都喜歡占便宜。」
阿秀：(ꐦˊ꒳ˋ*)
她把紙折好塞進衣兜里，正要轉身去忙，又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墊子上的小石頭。
「晏姑娘，他真的一聲都不哭。」
「嗯。」
「那我以後是不是得多注意他？不哭不代表不需要人管對吧？」
晏南星看著阿秀那張寫滿了認真的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阿秀，你這半年沒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