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不高興,明天就知道了。」
晏南星這話說得輕巧,結果不用等到明天,第二天中午消息就傳開了,比她預想的還快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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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午後。
安棲蒙學堂前廳,柳氏端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盞茶,面色微妙得像一幅看不懂的工筆畫。
她對面坐著林夫人,兩個人看著晏南星的眼神出奇地一致,都帶著那種「我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糾結。
晏南星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先開了口。
「兩位夫人今天一起來,是約好了?」
柳氏放下茶盞,率先開了口,語氣倒是溫和。
「晏姑娘,我聽說你收了一個繡坊女工的孩子?」
「對,八個月大的男娃,明天正式入堂。」
柳氏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轉了一圈,斟酌了兩息才繼續說。
「晏姑娘,我柳氏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但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我想法一樣。」
「誰不高興了?」
柳氏和林夫人對視了一眼,林夫人接了話。
「今天上午,兵部侍郎陳家的管事來我鋪子裡買綢緞,順嘴提了一句,說陳夫人聽了這個消息不太舒服,原話是'我家三郎和販夫走卒的孩子一起滾墊子?'」
晏南星:(ꐦˊ⌓ˋ)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陳家三郎是上個月剛送來的那個?」「對,才來半個月。」
「半個月,連他喜歡用左手還是右手拿東西我都還沒觀察完呢,他娘倒先操心上墊子干不乾淨了。」
柳氏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了。
「晏姑娘,我知道你心裡有數,但這個事兒你得有個說法,不然傳來傳去,話就變了味了。」
晏南星把茶盞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柳夫人,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辦?」
柳氏愣了一拍,沒想到晏南星把球踢回來了。
「我?」
「對,你是沈婉的娘,你介意嗎?」
柳氏的脊背直了三分,下巴微微抬起來,語氣裡帶了一股子沈尚書府當家主母的氣度。
「我介意什麼?我家婉兒在這裡學的不只是認幾個字,搖幾個鈴,她還要學怎麼跟各種人相處。」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我家老爺是尚書,但尚書的女兒將來嫁出去了,難道只跟尚書夫人來往?菜市場的人她不用打交道了?繡坊的師傅她不用請了?從小隻跟同階層的人玩,那不叫教養,叫坐井觀天。」
柳氏:(ˊᗜˋ)
林夫人在旁邊使勁點頭,一拍大腿。
「就是這個理!我們顧家的生意遍布大宋十三路,跟什麼樣的人都打過交道,販夫走卒也好,達官顯貴也好,做生意看的是人品和本事,不是看他爹是幾品官。」
她轉頭看著晏南星,語氣爽利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讓孩子從小隻接觸同階層的人,那是養廢物,我家明遠昨天說的原話。」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兩位貴婦人義正言辭的模樣,嘴角彎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弧度。
「那陳家那邊怎麼辦?」
柳氏端起茶盞,眼神里閃過一絲笑意,那種「別問了我已經安排好了」的笑意。
「陳夫人下個月要請我去她府上赴宴,到時候我帶著婉兒,讓她親眼看看我沈家的態度。」
林夫人接話更快。
「我更簡單,顧家有一批絲綢的訂單壓在陳家舅兄的商號里,回頭我讓明遠吃飯的時候提一嘴就行了。」
晏南星:(ˇ꒫ˇ)
她看著這兩位貴婦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配合,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
前世跟家長溝通全靠她一個人磨嘴皮子,這輩子家長們自己就把問題解決了,她連嘴都不用張。
這就是權貴家長的好處,講道理的時候用身份碾壓,講不通道理的時候用利益碾壓。
「兩位夫人,有件事我得先跟你們說清楚。」
柳氏和林夫人一起看向她。
「兩檔收費這個事,不是我一時心軟,而是我考慮了很久的決定。」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平淡但篤定。
「蒙學堂要是只收權貴家的孩子,那它永遠只是一個小圈子,圈子再精再貴,一旦被朝堂風向波及,說散就散了。」
柳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林夫人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但如果蒙學堂收的是各個階層的孩子,那它就不只是權貴的私產,它是汴京城裡每一個母親都可能用到的地方,動它的成本就高了十倍。」
柳氏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晏姑娘,你這腦子比我家老爺寫奏摺的時候轉得都快。」
林夫人直接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錢袋拍在桌上。
「說這麼多沒用,實際的來,普通人家的孩子進來了總得有衣裳穿,有墊子鋪,這些錢我出了,算顧家的善款。」
晏南星看了一眼那個鼓囊囊的錢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叫善款,叫'蒙學堂公益基金',以後有據可查,花了多少,花在哪裡,每個月我列一份清單給各家過目。」
柳氏的眼睛亮了。
「這個好,有據可查就不怕人說閒話。」
林夫人一拍手。
「我回去就跟明遠說,讓他再拉幾家商號一起出,到時候人人都有份,誰還好意思說三道四?」
林夫人:(ᵒ̤̑ᴗᵒ̤̑)
晏南星站起身來,把那個錢袋收好,沖兩位夫人彎了彎腰。
「多謝兩位夫人。」
「謝什麼,我們是家長,這地方好了我們的孩子才好。」
柳氏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對了晏姑娘,那個繡坊女工的孩子明天來,你打算安排在哪個墊子上?」
「沈婉隔壁那塊空墊子。」
柳氏愣了一拍,然後笑了,笑得溫柔又舒展。
「好,讓婉兒多個伴。」
她跨出門檻,林夫人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晏南星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阿秀,明天沈婉隔壁那塊墊子換塊新的,再鋪一層厚棉墊,那孩子瘦,硬墊子硌骨頭。」
阿秀從月亮門後面探出腦袋,手裡拿著冊子。
「好,我記下了,那輔食呢?八個月的孩子吃什麼?」
晏南星轉身往裡走,聲音從月亮門下面飄過來。
「明天你跟我一起看,那孩子的脾胃狀況我還不清楚,得先觀察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