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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碗水端平

  「請問,晏姑娘,你這裡收不收普通人家的孩子?」

  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小得像冬天裡最後一片落葉碰地的動靜,輕飄飄的,帶著三分怯意和七分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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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南星站在門口,打量了她兩息。

  藍布衫洗得發白,袖口處有細密的針腳補丁,手指上全是針眼和繭子,是做繡活的手。

  懷裡的孩子裹著一塊舊棉布,露出半張小臉,瘦瘦小小的,臉頰上沒有裴珩那種白白胖胖的嬰兒肥,但眼睛亮得很。

  「進來說。」

  年輕女人愣了一拍,兩隻腳在門檻前面猶豫了一下,最終跨了進來。

  晏南星把她領到前廳,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坐,先喝口水。」

  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在椅子邊緣坐下,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杯茶看了三眼也沒敢伸手。

  晏南星靠在對面的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方巧,民女姓方。」

  「孩子多大了?」

  「八個月,是個男娃,小名叫石頭。」

  「孩子爹呢?」

  方巧的手指在孩子的襁褓邊緣攥緊了一瞬,聲音低了三分。

  「去年秋天沒的,在碼頭卸貨的時候出了事。」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沒有追問細節。

  「你現在做什麼營生?」

  「在東市張記繡坊做繡活,按件結錢,一個月能掙四百來文。」

  「孩子平時誰帶?」

  方巧的嘴唇動了動,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石頭,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我自己帶,白天做工的時候綁在背上,東家不讓帶孩子進坊里,我就在門口廊下做,冬天冷,就多裹一層布。」

  晏南星:(ˊ꒫ˋ)

  她的目光落在方巧背後那根磨得發亮的背帶上,棉布纏了好幾層,系法倒是專業,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的。

  「今天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方巧終於抬起頭,眼睛裡閃著一種又亮又怯的光。

  「我住的巷子裡有個王嫂,她女兒在裴國公府當差,聽說這裡專門看小孩子,我就打聽著摸過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小了。

  「我知道這裡都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我本來不敢來的,但是石頭上個月發了一回燒,我一個人在家急得團團轉,又不敢花錢請郎中,硬是用濕帕子敷了一夜才退下去。」

  她的眼眶紅了一圈,但硬撐著沒掉淚。

  「我就想,要是有個能幫忙看著孩子的地方,哪怕一天只看兩個時辰,我也能多接幾件繡活,多掙幾文錢給石頭買件厚衣裳過冬。」

  晏南星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方巧把她的沉默當成了拒絕,趕緊站起來,抱著石頭就要往門口退。

  「晏姑娘,是我唐突了,我知道你這裡不是收普通人家孩子的地方,我這就走。」

  「誰說我要趕你走了?」

  方巧的腳步停住了。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方巧身上移到懷裡那個瘦小安靜的嬰兒臉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巧,你先坐下,我問你幾個問題。」

  方巧又坐回去了,這回坐得比剛才深了一些。

  「石頭八個月,會翻身了嗎?」

  「會的,五個月就會了。」

  「能坐穩嗎?」

  「能坐一小會兒,但坐久了會往後倒。」

  「吃什麼?」

  「米湯,有時候能買到一點碎米煮成稀糊糊。」

  晏南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八個月的孩子,只喝米湯和稀糊糊,難怪瘦成這樣。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巧站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轉的不是「收不收」的問題,而是「怎麼收」的問題。

  安棲蒙學堂現在的收費標準是每月二兩銀子,包含日間照看,輔食供給和啟蒙互動,這個價格對於裴國公府和沈尚書府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對於方巧這樣一個月只掙四百文的繡坊女工來說,等於她五個月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如果只收權貴家的孩子,安棲蒙學堂就會變成一個封閉的圈子,一個只服務於高門大戶的「貴族俱樂部」。

  晏南星:(ꐦˊ꒳ˋ)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前世在公立幼兒園幹了三年,什麼樣的家庭都見過,拆遷戶的孩子和環衛工的孩子坐在同一張小板凳上畫畫,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教育這個東西,從來就不該只屬於有錢人。

  但她也不是聖母,安棲蒙學堂要運轉下去,房租要付,輔食材料要買,阿秀和幫工的月錢要發,做慈善做到自己倒閉那不叫善良,那叫蠢。

  她轉過身來,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方巧。

  「方巧,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您說。」

  「如果我收石頭,但你付不起正常的月錢,你願不願意用別的方式來抵?」

  方巧的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三分。

  「什麼方式?什麼都行!我能做繡活,能洗衣裳,能劈柴燒火,什麼粗活細活我都幹得了!」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安棲蒙學堂現在有十一個孩子,每天的衣物換洗是個大工程,王婆一個人忙不過來,如果你每天申時收工之後能來幫忙洗一個時辰的衣物,就算抵了石頭的照看費。」

  方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抱著石頭的手臂緊了三分,嘴唇抖了兩下。

  「真的?」

  「真的,但還有一個條件。」

  方巧使勁點頭。

  「您說!」

  「石頭八個月了,不能只喝米湯,以後每天辰時送來,我這裡管一頓輔食,你不用額外帶吃的。」

  方巧的眼淚終於沒撐住,一顆一顆地砸在石頭的襁褓上,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使勁地點頭,點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方巧:(°̥̥̥̥̥̥ᴗ°̥̥̥̥̥̥)

  「謝謝晏姑娘,謝謝,謝謝您。」

  晏南星從桌上抽了一塊帕子遞過去。

  「別哭了,明天辰時把石頭送來,記得帶一塊乾淨的墊巾,尿布我這裡有多的。」

  方巧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抱著石頭站起來,朝晏南星深深鞠了一躬,鞠得腰都快彎到地上了。

  「晏姑娘,我方巧這輩子記著您的恩。」

  「不是恩,是買賣,你出勞動我出服務,誰也不欠誰。」

  晏南星的語氣輕飄飄的,手指在桌面上最後敲了一下。

  方巧抱著石頭出了門,走到巷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安棲蒙學堂」五個字在夕陽里泛著溫暖的光。

  晏南星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遠,阿秀從後面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

  「晏姑娘,咱們真收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以後要是來的人多了怎麼辦?」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手指在木頭上輕輕敲了兩下。

  「來多了就定個規矩,權貴家正常收費,普通人家量力而行,實在付不起的就用勞動來抵。」

  阿秀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權貴家的人會不會不高興?覺得自家孩子跟普通人家的孩子混在一起掉份?」

  晏南星:(ˇ꒳ˇ)

  她的嘴角彎了彎,聲音裡帶著三分篤定。

  「會不會不高興,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