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的部分,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得找個大宋本土的郎中來背書。」
晏南星想到這個人選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名字就是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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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晏南星把安棲堂的事交給阿秀看著,自己揣著寫好的三章初稿出了門。
周郎中的醫館在安棲堂往東走兩條街的位置,鋪面不大,但在這一片口碑極好,尤其擅長小兒科,附近幾條巷子的孩子有個頭疼腦熱都往他那裡送。
晏南星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上回顧瑜積食發熱就是請他來看的,那次周郎中看完孩子之後,對晏南星的輔食配方讚不絕口,說「比太醫院那幫只會開補藥的強十倍」。
醫館門口掛著一塊舊匾,「濟世堂」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漆都掉了一半。
晏南星推門進去,藥童正在櫃檯後面碾藥,看見她來了,趕緊放下藥杵。
「晏姑娘!您找我師父?他在後面看診呢,我去喊。」
「不急,等他忙完我再說。」
晏南星在候診的長凳上坐下,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面的帘子掀開,周郎中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轉身看見她,眼睛一亮。
「晏姑娘?稀客啊,安棲堂的崽子們沒事吧?」
周郎中五十出頭,身形清瘦,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青布長衫,說話的時候喜歡捋鬍子,一捋就是三下。
「孩子們都好,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周郎中在她對面坐下,藥童端了茶上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捋了捋鬍子。
「什麼事?你說。」
晏南星從袖子裡掏出那疊寫好的初稿,放到桌上推過去。
「周先生,我打算寫一本育兒的書,從新生兒到三歲,涵蓋餵養,睡眠,運動,認知,還有常見病的護理,系統的,完整的,能讓普通人看了就照著做的那種。」
周郎中的手停在鬍子上,眼珠子轉了兩下。
「寫書?」
「對,但我不是大夫,醫學方面的內容我需要一個專業的人幫我把關,確保每一條建議都經得起推敲。」
周郎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那疊初稿拿過來,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晏南星端著茶,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周郎中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摩挲。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
「這個'體溫'的概念,你是怎麼想到的?」
「人的身體有一個正常的溫度範圍,高於這個範圍就是發熱,低於這個範圍就是體寒,這是基本的生理常識。」
周郎中捋了三下鬍子,點了點頭。
「有道理,我行醫三十年,判斷孩子發熱一直靠手背試額頭,但從來沒有人把這個東西量化成一個'範圍'。」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輔食添加順序」那一節的時候,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這個好!先米糊後蛋黃再肉泥,由稀到稠由少到多,這跟我開方子的'循序漸進'是一個道理!」
周郎中:(ᵒ̤̑ᴗᵒ̤̑)
他把初稿翻完,整整齊齊地碼好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晏南星的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多了三分鄭重。
「晏姑娘,你這些觀點,聞所未聞,但我仔細想了想,每一條都合乎醫理,只是換了一種說法。」
「所以我需要您幫我把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翻譯成大宋的大夫和百姓能接受的語言。」
周郎中捋著鬍子沉吟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晏姑娘,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這本書寫出來之後,你打算怎麼用?是只給安棲堂的家長看,還是打算刊印出去?」
晏南星看著他那雙精明的老眼睛,嘴角彎了彎。
「刊印,越多人看到越好。」
周郎中的眼睛亮了三分,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擊頻率快了一些。
「那我有個條件。」
「您說。」
「書成之後,署名加上我周濟世的名字。」
晏南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求之不得,有周先生的名號,這書才鎮得住場。」
周郎中哈哈笑了兩聲,一拍大腿站起來。
「晏姑娘,你這個人做事敞亮,我老周最喜歡跟敞亮人打交道!」
他轉身走到藥櫃前面,從最上面那層抽屜里翻出一摞泛黃的手稿,抱回來往桌上一放。
「這是我行醫三十年攢下來的小兒科病案記錄,三百多例,你拿去參考,裡面有些案例正好能跟你的理論對上。」
晏南星看著那摞厚厚的手稿,伸手翻了翻,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每一例都記錄了症狀,用藥和結果。
「周先生,這可是您的心血。」
「心血放在抽屜里發霉有什麼用?能派上用場才叫心血。」
周郎中:(ˊᗜˋ)
他重新坐下來,捋著鬍子,語氣認真了三分。
「不過晏姑娘,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寫書容易,出書難,大宋的書坊刊印一本新書,得過官府的審核,尤其是醫書,得有太醫院的批文才能公開發售。」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太醫院?」
「對,太醫院那幫老頭子最是守舊,你這書里的觀點跟他們那套完全不一樣,到時候審核這一關怕是不好過。」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
太醫院。
又是一道坎。
她想了想,嘴角彎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弧度。
「周先生,太醫院的事以後再說,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書寫出來,內容過硬了,審核的事自然有辦法。」
周郎中看著她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忍不住笑了。
「你這丫頭,膽子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大夫都大。」
「不是膽子大,是沒有退路。」
晏南星站起身來,把那摞病案手稿收進布袋裡,沖周郎中拱了拱手。
「周先生,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我每寫完一個章節就送來給您過目,您幫我把醫學上說不通的地方挑出來,咱們一起改。」
「沒問題,隨時來,我這醫館除了看診就是閒著,正好找點事做。」
晏南星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周郎中在後面又喊了一句。
「晏姑娘!」
她回頭。
周郎中站在藥櫃前面,花白的鬍子在午後的陽光里微微顫動,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感慨。
「我行醫三十年,治好的孩子不下千人,但治好了又怎樣?下一個生病的還是會犯同樣的錯,因為沒人教他們的娘怎麼養孩子。」
他頓了一拍,聲音低了三分。
「你這本書要是真能寫出來,比我再行醫三十年救的人都多。」
晏南星站在門檻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我才說,求之不得。」
她跨出門檻,走進正月的陽光里,布袋裡裝著三百多例病案和一個老郎中三十年的心血。
回安棲堂的路上,她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進度。
初稿三章,三千字,周郎中的病案三百多例可以作為佐證素材,系統給的期限是三年。
按照每天寫一千字的速度,一百天就能寫完十萬字。
但她每天還要帶十個孩子,還要培訓阿秀,還要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實際能用來寫書的時間,每天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五百字。
兩百天,大半年。
晏南星把布袋往肩上緊了緊,腳步輕快地拐進了安棲堂所在的巷子。
「半年寫完初稿,剩下兩年半年寫完初稿,剩下兩年半修訂、驗證、刊印,時間綁綁有餘。」
她推開安棲堂的大門,阿秀正蹲在院子裡給顧瑜擦口水,抬頭看見她回來,眼睛一亮。
「晏姑娘!你回來了!今天蕭璟笑了六次!我都記下來了!」
晏南星把布袋放到前廳桌上,沖阿秀點了點頭。
「好,晚上給我看記錄。」
她走到窗邊,把那摞病案手稿從布袋裡取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旁邊放著那本才寫了五頁的《安棲堂育兒備要》。
五頁旁邊三百多頁,像一棵剛冒頭的小苗旁邊堆了一座山的肥料。
晏南星的手指在那本薄薄的初稿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彎了彎。
「周先生給了肥料,剩下的事就是每天澆水了。」
窗外,老槐樹的枝頭冒出了第一片嫩綠的新芽,在正月末的冷風裡微微顫動,倔強得像是在跟整個冬天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