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用了再換大的,反正付錢的又不是我。」
晏南星這話說得輕巧,但她心裡清楚,安棲堂的擴張是遲早的事,眼下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壓在她頭上。
十萬字,三年。
正月十五,元宵節,汴京城裡花燈如晝,御街上人頭攢動,晏南星沒去湊熱鬧,趁著安棲堂放半天假,獨自去了東市的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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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墨齋是汴京城最大的書坊之一,三層木樓,一樓賣話本雜書,二樓賣經史子集,三樓是雕版印刷的作坊。
晏南星進門的時候,書坊老闆正趴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姓方,圓臉圓肚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喲,姑娘,買什麼書?話本子在左邊那排架子上,新到了一批才子佳人的,賣得可好了。」
晏南星搖了搖頭,直奔櫃檯。
「方掌柜,我想買育兒相關的書,有嗎?」
方掌柜的眼睛眨了兩下,臉上的笑容帶了三分困惑。
「育兒?姑娘是說教孩子認字的蒙書?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都有。」
「不是蒙書,是教人怎麼養孩子的,從出生到三歲,怎麼餵奶,怎麼換尿布,孩子生病了怎麼處理,這一類的。」
方掌柜:(ˊ꒫ˋ;)
他搓了搓手,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往書架那邊走了兩步,手指在架子上劃拉了一圈。
「這個嘛,還真有,不過不多,你等等啊。」
他翻了半天,從最底層的角落裡抽出三本薄薄的冊子,封面都泛了黃,邊角卷得像被狗啃過。
「就這三本,一本是前朝一個太醫寫的《保嬰要略》,一本是本朝一個老婦人口述的《養子經驗談》,還有一本是個道士寫的《嬰幼辟邪錄》。」
晏南星把三本書接過來,翻開第一本《保嬰要略》,掃了兩頁。
「嬰兒初生,宜以黃連水洗口,去胎毒。」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繼續往下翻。
「嬰兒夜啼不止,乃魂魄未全之兆,宜於床頭懸桃木劍鎮之。」
晏南星把書合上,拿起第二本《養子經驗談》。
「小兒三月內不可見生人,見則驚風。」
「小兒忌食魚蝦至三歲,否則生瘡。」
「小兒發熱,以冷水澆頭,可退燒。」
晏南星:(ꐦ°᷄д°᷅)
冷水澆頭退燒,這是要把孩子澆死嗎。
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最後一本《嬰幼辟邪錄》,翻開第一頁。
「凡嬰兒啼哭無故者,必是撞了邪祟,取雄黃一錢,硃砂半錢,研末調水灌之。」
她把書啪地合上了。
方掌柜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張越來越黑的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姑娘,這三本不合心意?」
「方掌柜,我問你,這三本書在汴京賣得好嗎?」
方掌柜想了想,點了點頭。
「《保嬰要略》賣得最好,畢竟是太醫寫的,有官府背書,好多大戶人家的奶娘都買一本放著,照著上面的法子養孩子。」
晏南星把三本書摞在一起,放到櫃檯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照著這上面的法子養孩子,孩子能活到三歲算命大。」
方掌柜的笑容僵了一拍。
「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三本書里寫的東西,十句話有八句是錯的,剩下兩句是廢話。」
方掌柜的嘴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晏南星從袖子裡掏出錢袋,數了幾枚銅板放到櫃檯上。
「三本都要了,多少錢?」
「那個,三本一共六十文。」
晏南星付了錢,把書收進布袋裡,轉身要走,方掌柜在後面追了一句。
「姑娘,你買這些做什麼?要是覺得不好,我這裡還有幾本醫書,雖然不是專門寫育兒的,但裡面有幾篇提到了小兒科。」
晏南星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買這些不是為了學,是為了知道現在的人都在信什麼。」
方掌柜歪著腦袋,一臉不解。
「那姑娘到底想幹什麼?」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布袋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想寫一本正經的。」
方掌柜愣了一息,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三分善意和七分不以為然。
「姑娘,寫書可不是鬧著玩的,光是雕版印刷就得花幾十兩銀子,更別說寫書這事兒,得有功名傍身才鎮得住,你一個……」
他的話說到一半,對上了晏南星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沒有不滿,只有一種平靜到讓人發毛的篤定,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什麼蠢話但她懶得計較的人。
方掌柜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乾笑了兩聲。
方掌柜:(°ꇴ°;)
「那個,姑娘要是真寫了,到時候可以拿來我這裡看看,我松墨齋什麼書都印過。」
晏南星轉身出了門,聲音從門帘後面飄進來。
「行,到時候再說。」
回安棲堂的路上,晏南星把那三本書翻了個遍,越看越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因為書里的內容有多荒謬,而是因為這些荒謬的內容正在被千千萬萬的母親和奶娘當作聖經來執行。
雄黃灌嬰兒,冷水澆頭退燒,嚼碎了食物餵孩子。
這些東西不是個例,是整個大宋的「常識」。
她走進安棲堂的院子,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坐到窗邊的小桌前,拿起炭筆,在那本已經寫了兩頁的《安棲堂育兒備要》上翻到新的一頁。
「卷一,第二節:新生兒常見誤區辨析。」
她寫下這行標題,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息,然後在下面寫了第一條。
「誤區一:黃連水洗口去胎毒。真相:新生兒口腔黏膜極其脆弱,任何刺激性液體均可能造成損傷,所謂'胎毒'並無醫學依據。」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的元宵花燈映得滿室通明。
晏南星寫了整整兩個時辰,寫到手腕發酸才停下來,低頭數了數,今天寫了三千字。
十萬字,還差九萬七千。
她把炭筆擱下,揉了揉手腕,自言自語了一句。
「光靠我一個人寫,三年怕是剛剛夠,得找個幫手。」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保嬰要略》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醫學的部分,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得找個大宋本土的郎中來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