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舒連跑了三天村莊,收回的山貨把鋪子後院堆了半滿。
第四天,她趕著馬車去王家莊收蜂蜜,回程時經過一段荒廢的官道岔路。
拉車的棗兒忽然停下腳步,耳朵豎起。
見狀,葉小弟從車板上站起身張望。
「大姐,路邊好像有人!一動不動的…會不會是逃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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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舒眯眼看去。
只見岔路旁的枯草叢裡,蜷著兩個孩子。
大的約莫十二三歲,瘦的肋骨突出,緊緊護著身下一個更小的女孩。
兩人衣衫襤褸,臉上全是泥污和擦傷。
葉雲舒跳下馬車,走過去蹲下。
大的那個男孩立刻抬起頭,眼神警惕。
他嘴唇乾裂發白,一隻手攥著妹妹的胳膊,另一隻手握著一塊尖石頭。
「你們從哪來的?別怕,我不搶東西,你說清楚,我才知道怎麼幫。」
男孩不說話,只是盯著葉雲舒。
葉小弟湊過來,遞出半個糠餅。
男孩目光落在糠餅上,喉結滾了一下,但沒伸手。
身後的女孩卻動了。
她探出頭,大約七八歲,臉頰凹陷,眼睛又大又亮。
她看見糠餅,小聲開口。
「哥,我餓…我走不動了。」
男孩咬了咬牙,終於鬆開握石頭的手,接過糠餅。
先掰了一半遞給妹妹,自己才啃剩下那塊。
見狀,葉雲舒從車上拿了水囊遞過去。
兩個孩子輪流喝水,喝的太急,嗆了兩口。
「叫什麼名?家在哪?有親戚投奔嗎?若沒有,先別硬撐。」
男孩吃完餅,這才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北邊口音。
「我叫石頭,她叫小草,家在清河鎮。」
聽到這話,葉雲舒心裡一沉。
清河鎮。
就是之前被韓三刀馬匪攻破的那個鎮子。
「家裡人呢?」
石頭垂下頭,把妹妹摟的更緊了些。
「沒了,鎮子燒了,人也散了,我們一路不敢喊人…怕又遇上馬匪!」
葉雲舒沒再追問。
她看了看兩個孩子的狀態,石頭左腳踝高高腫起,走路一定很疼。
小草更瘦,肚子鼓脹,明顯是長期飢餓加上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隨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能走路嗎?走不了坐車,我這車裝山貨,多兩個人壓不壞。」
石頭咬牙站起身,把小草背到背上。
他左腳一落地就皺眉,但硬撐著沒倒下。
「上車吧,先去城裡吃口熱的,再說後面的路。」
葉小弟幫忙把小草抱上車板,又扶石頭爬上去。
兩個孩子坐在山貨筐之間,縮成一小團。
葉雲舒趕車繼續往城裡走。
路上,她讓葉小弟去套話。
葉小弟跟石頭同齡,說話容易讓人放鬆戒備。
石頭斷斷續續講了經過。
馬匪打進清河鎮那天,他爹被砍死在門口,娘帶他們跑,跑到鎮外河邊時中了流矢。
他背著妹妹沿官道往南走了七八天,白天躲在草叢裡,晚上趕路。
靠喝河水,吃野草根和偷田裡的生紅薯活到現在。
葉小弟聽完,眼圈紅了。
他回頭看葉雲舒,欲言又止。
葉雲舒默不作聲。
進城後,她直接去了鋪子。
讓李寡婦燒了一鍋稀粥,又熱了兩個醬心餅。
石頭和小草狼吞虎咽,小草吃完後靠在哥哥身上睡著了。
葉雲舒蹲在石頭面前。
「城外有個莊子是我的,種地,曬果,餵雞,缺人手。
你若願意留下幹活,管吃管住,等你妹妹養好身子也能幫忙做輕活,不願意。
我給你們十個糠餅和一串銅板,你們繼續走,我不買人,也不逼你賣命。
飯要一口口吃,活也得按規矩來,你想護著妹妹,我給你個能護她的地方。」
石頭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小草,又看了看鋪子後院整齊的貨架和乾淨的灶台。
最後他抬起頭。
「我能幹活,砍柴,挑水,餵牲口…什麼都行,只要讓我妹妹有飯吃。
有屋睡,我不怕累,清河鎮沒人管我們,我們不想再被趕來趕去了!」
「你腳傷好了再說,先養兩天,我這要長久幹活的人。
不需要逞一時硬氣的,傷拖壞了,誰給你妹妹挑水?」
葉雲舒讓葉小弟帶兄妹倆回家。
走之前,她交代了一句。
「到家後讓你娘燒熱水,給他們洗乾淨,石頭的腳踝用鹽水泡,再纏布條固定。
粥先少吃多餐,別讓他們一頓撐壞了,小草肚子不舒服,先別給油膩的。」
葉小弟點頭,領著兩個孩子出了後門。
蕭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那兩個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清河鎮的?那邊逃出來的人不多,他們能活到這裡,不容易。」
「嗯,韓三刀的馬匪殺了他們全家,被人拿刀逼到絕路的。」
蕭玦沒吭聲,但葉雲舒注意到他握著門框的手指收緊了。
她知道蕭玦對馬匪的事有看法,但此刻不適合追問。
「先安排在家裡住兩天,等石頭腳傷好些了,送去城外地里幫忙。
那邊正缺一個看守麥田的人,我救人從不養閒人。
能活下來,就有活路;能學會本事,就有前程。」
蕭玦提醒道:「兩個孩子住家裡,葉母那邊…家裡剛寬裕些。
又多兩張嘴,你別一個人扛。」
「我跟她說,家裡多兩雙筷子的事,養的起。
再說了,兩個孩子吃不了多少,總比讓他們死在路邊強。」
說罷,葉雲舒轉身回到櫃檯前繼續做事。
晚飯前回到家時,石頭和小草已經洗乾淨了。
石頭瘦但骨架大,五官端正,將來長開了會是個壯實的小伙子。
小草洗淨臉後白淨的,眼睫毛很長,怯生生的躲在哥哥身後。
見狀,葉母給他們盛了飯,又拿出兩件葉小弟穿舊的衣裳。
「先穿著,回頭再做新的,衣裳舊歸舊,乾淨暖和,等你們身子養回來,再量尺寸。」
兩個孩子坐在桌角,安靜的吃飯,一粒米都不剩。
旺財湊過去嗅了嗅小草的手,小草縮了一下,隨後小心的摸了摸旺財的腦袋。
蕭玦坐在對面吃飯,目光偶爾落在石頭身上。
葉雲舒注意到他在看石頭的肩膀和坐姿。
吃完飯後,葉雲舒安排石頭和小草睡在東廂房角落裡鋪的稻草墊子上,給了一床舊被。
石頭躺下時,小草已經縮在他懷裡睡著了。
「葉掌柜。」石頭忽然開口。
「嗯?」
「謝你,我以後會還的,妹妹也會聽話,不給家裡添亂。」
葉雲舒點了下頭,順手關上門。
院子裡,蕭玦在井邊洗碗。
葉雲舒走過去,壓低聲音。
「那個男孩身上有傷,不光是逃難時磕碰的,他左肩胛骨下有一道橫切口。
刀傷,結了痂,沒處理乾淨。」
聞言,蕭玦手裡的碗停了一下。
「你懷疑什麼?難道這孩子跟守軍有牽扯?」
「清河鎮被馬匪攻破時,鎮上守軍也參與了抵抗,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身上有刀傷。
要麼是馬匪砍的,要麼是逃跑時被亂兵誤傷,不管哪種。
他能帶著妹妹活著走七八天,說明這孩子不簡單,他沒亂編。
逃難的路數也對的上,裝可憐的人,護不住妹妹七八天。」
蕭玦把碗放到架子上,擦乾手。
「你想留他,看中了他的心性,你這一手,比直接施粥穩妥。」
「留,能吃苦,有擔當,護妹妹不要命。
這種性子放在莊子上,三五年後是個能用的人,我給他飯吃。
他給我看田;我教小草認字,她以後也能有活做,人情要有,帳也要清,這樣才長久。」
蕭玦看了她一眼,點頭應下。
葉雲舒回屋前又交代了一句。
「明天讓葉小弟帶他去後院翻地,試他手腳利不利索,腳傷別硬撐,能幹多少干多少。
葉小弟心軟,正好也該學學怎麼帶人,別讓石頭覺得自己只會拖累別人。」
「知道了,我會看著他,不讓他硬撐。」
夜風從牆頭灌進來,帶著入秋後的涼意。
葉雲舒躺在炕上,聽見隔壁東廂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兩個陌生的孩子住進了葉家。
她想起自己剛穿越來時,葉家也是這般窮困潦倒,連一頓飽飯都湊不齊。
如今她收留別人,也是因為有了這個能力。
收留就是投資。
石頭的忠誠和力氣,日後大有用處。
院外巷子裡傳來一聲貓叫,銀子從灶房竄出去巡了一圈又回來。
旺財在院門口趴著打呼嚕。
一切如常。
葉雲舒閉上眼。
三天後,石頭的腳踝消腫了。
他果然能幹,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餵雞,挑水,葉母喊他吃飯時,活已經幹了一半。
小草也不閒著,跟著葉母洗菜,剝蒜,擇豆角,雖然慢,但安靜從不叫苦。
葉雲舒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更長遠的打算。
「石頭,明天跟我去城外莊子,麥子快收了,你先跟劉大壯學怎麼看田,莊子上規矩簡單。
不偷懶,不偷東西,不欺負小的,你做的到,我就給你算正經工錢。」
石頭站的筆直,重重點頭。
「葉掌柜,我什麼都能學,我也會守規矩,以後誰敢偷麥,放火,我先攔著。」
葉雲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旁邊正在用樹枝在沙盆里畫字的小草。
「小草也要學認字,明天開始,跟葉小弟一起,會認字,日後記帳。
看方子,寫名字,都不用求別人,你哥護你,你也要學會護自己。」
聽到這話,小草抬起頭,眼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