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城門,沿官道往南走了約三里,拐上一條土路。
兩邊是剛收完的稻田,田埂上堆著未燒的稻草垛。
葉雲舒先去錢記商號送貨。
劉掌柜驗收後當場結清五天貨款,三兩二錢銀子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葉雲舒收進貼身荷包,順口打聽了幾句。
「葉姑娘,南邊柳家村那個種花椒的老周頭,前幾天被人壓價了。」劉掌柜壓低聲音。
「三文一斤收走大半,你若要去,估計剩的不多了。
那幫人嘴上說是替村里人省路費,一轉手翻倍賣…嘖,偏偏還說別人搶生意是壞規矩!」
葉雲舒謝過劉掌柜,上了車。
「先去城外看看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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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一片金黃。
再有半個月就能收割。
葉雲舒跳下車,掐了一穗搓開。
麥粒飽滿硬實。
她心裡盤算了一下,二十畝地大概能收四千到五千斤。
比預期略低,不過第一年荒地開種,這產量也算過得去了。
東邊十二畝鹽鹼地種的苜蓿已經齊膝高,綠油油一片。
再翻兩季進去,明年就能試種糧食。
「走,去柳家村。」
棗兒拉著車沿田間土路顛簸了兩刻鐘,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柳家村不大,也就三十來戶人家。
村口老柳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葉雲舒跳下車,走上前。
「大爺,勞駕問問,周老頭家怎麼走?」
「前頭第三家,門口掛紅布條的就是。」一個大爺嘆了口氣。
「姑娘若是來收貨,可當心那些行腳商…哎,壓價不說。
還罵咱們不識抬舉,咱們窮人,也就敢私底下抱怨兩句!」
周老頭六十來歲,皮膚黝黑,滿手是繭。
院裡曬著三大簸箕花椒,顏色暗紅,顆粒飽滿。
見有人來,周老頭迎上前:「姑娘城裡來的?花椒就剩四十來斤了。
前幾天被人收走大半…哎。
那幫人說今年路不好走,稅又重,不賣給他們就是耽誤他們交差!」
「多少錢一斤?」葉雲舒問。
「人家給的三文,姑娘若要,也這個價。」周老頭搓了搓手。
「只求現銀…家裡還等著買鹽買布,再壓,這冬真沒法過了!」
葉雲舒捻了幾粒花椒放在鼻尖聞了聞。
麻香濃烈。
城裡藥鋪和乾貨鋪賣花椒七到八文一斤,三文收確實黑心。
「四十斤我全要,三文五一斤。」葉雲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另外,村里還有誰家有山貨?干蘑菇,木耳,核桃,栗子。
干筍,什麼都行,貨好我就收,明碼標價,不靠坑人發財。」
聽到這話,周老頭眼睛一亮。
「有!隔壁趙家有三十斤干蘑菇,村尾劉家有五六十斤核桃…還有幾家有木耳和干筍。
姑娘等著。
我去叫人!他們聽見現銀和明價,怕是跑的比我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聚了七八戶人家,帶著各自的山貨。
葉雲舒挨個驗貨,過秤,談價。
干蘑菇六文一斤,比城裡鋪子便宜四成。
木耳八文,核桃五文,干筍四文,栗子三文。
挑挑揀揀下來,收了四十斤花椒,三十斤干蘑菇。
二十斤木耳,五十斤核桃,四十斤干筍和六十斤栗子。
總共花了不到二兩銀子。
這批貨拿到城裡分裝零售,或者做成滷料配菜,利潤少說翻一倍。
村民們拿到現銀,個個笑逐顏開。
一個黑瘦婦人追到門口。
「姑娘,下次啥時候來啊?」
「半個月後,你們若有好貨,提前曬乾攢著,我按今天的價收。」葉雲舒笑了笑。
「誰說你們只能賤賣給一家,就讓他把帳本拿出來曬曬太陽!」
蕭玦把山貨一筐筐搬上車,車板已經裝了大半。
棗兒打了個響鼻,直晃腦袋,嫌重。
葉雲舒上前拍了拍馬脖子,低聲哄了兩句。
離開柳家村,馬車拐去東邊的陳家坳。
這村子更小,也就十幾戶人家。
葉雲舒之前聽顧言提過,陳家坳後山有大片野生板栗林,每年秋天落果都沒人撿。
到了地方,村里一個姓陳的老婦人帶著她去了後山。
板栗殼堆了滿地,不少已經裂開露出褐色果肉。
葉雲舒當場跟老婦人定下,下次來帶人撿拾,按兩文一斤收鮮板栗。
回程時已近午時。
馬車裝的滿滿當當。
葉雲舒坐在山貨堆里,聞著花椒和干蘑菇混合的香味。
前面趕車的蕭玦回頭看了一眼。
「困了?」
「沒。」葉雲舒搖搖頭。
「想事情呢。」
葉雲舒心裡盤算著帳。
兩個村子加起來,半個月能供一百多斤各類山貨,成本不到三兩銀子,賣出去至少七八兩。
若再跑兩三個村子,每月光山貨生意就能多賺十幾兩。
有了馬車,這條路算是完全走通了。
進城時,城門守衛多看了車上的貨物兩眼,倒沒為難。
葉雲舒掃了一眼城門口的告示牆。
上面貼了張新紙,寫著縣令徵收秋糧的日期和數額。
回到鋪子卸了貨,葉雲舒讓李寡婦把干蘑菇和木耳分成小包,每包二兩,用油紙紮好。
這東西放櫃檯零售也行,搭配滷味當贈品拉客也行。
申時收攤。
蕭玦記完帳,遞過來一碗蜜水。
葉雲舒接過來喝了一口,突然開口。
「蕭玦,明天再跑一趟,往西去青石嶺山腳下的王家莊。」她放下碗。
「聽劉大壯說那邊有人養蜂,蜜比城裡便宜一半,蜜能做甜鹵。
也能單賣,不能總讓城裡鋪子把那高價當成天經地義。」
「好。」
「還有件事。」
葉雲舒聲音壓低了幾分。
「今天在柳家村,我看見村口老柳樹上釘了張告示,刺史府發的,緝拿逃犯。」她頓了頓。
「畫像挺模糊的,但上面寫了身高過六尺,右臂有舊傷。
畫像畫的像閉著眼抓人,字倒是寫的挺會挑人。」
蕭玦撥弄算盤的手指一頓。
「告示貼到村子裡了?」他聲音發沉。
「城裡搜不到,就把網撒到鄉下…連收山貨的村子都不放過?」
「嗯,所以明天你不去,我帶葉小弟去。」葉雲舒看著他。
「告示貼的越多,說明他們越急,他們急,咱們就不能替他們省心。」
蕭玦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葉雲舒收拾好碗筷,鎖上鋪門。
暮色降臨。
開元街上行人漸少,斜對面那個賣糖葫蘆的早收攤走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回頭。
蕭玦還站在後門口看著這邊。
「回去吧,明天你在家看門。」
蕭玦應了一聲,轉身隱入後巷的陰影里。
葉雲舒加快腳步往家走,腦子裡飛快盤算著下一步。
周邊五六個村莊,每半個月跑一圈,建起固定收購線。
這樣一來,葉記的貨源就不再受制於城裡的鋪子和中間商。
不過,貼到村裡的那張告示,始終像根刺一樣卡在心裡。
刺史府的搜查範圍在擴大。
城裡撈不到人,開始往鄉下鋪網了。
「得想個法子…把蕭玦的畫像從告示上弄掉。」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腳下的步子一點沒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