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院子裡，沙盆擺在老槐樹下，四個孩子圍坐一圈。
葉小弟拿著樹枝當先生，在沙面上劃拉出一個「田」字。
「石頭，跟著寫，橫豎橫豎，中間一橫一豎，就是塊四方方的田。」
聞言，石頭握緊樹枝，手指太用力，直接把沙子戳出一個坑。
他皺著眉重新來，第三遍才弄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田」字。
小草倒是學的快。
她落筆輕巧，寫出來的字比石頭工整的多。
見狀，葉小弟誇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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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臉一紅，低頭不吭聲了。
葉雲舒端著一碗小米粥從灶房出來，站在廊下看熱鬧。
石頭來葉家第七天了。
腳傷好全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餵雞，掃院，挑水，劈柴，一樣不落。
葉母對他挺滿意，直夸這孩子勤快。
葉雲舒卻不這麼想。
光會幹粗活可不行，她需要一個識字，會算帳，能獨當一面的幫手。
「石頭，過來。」
聽到這話，石頭立刻扔下樹枝跑過來，站的筆挺。
葉雲舒掏出一本舊帳簿，遞了過去。
這是鋪子上個月的流水。
「從今天起，除了認字，還得學算數，先認全一到一百。
再學加減，認字找小弟，算數我教你。」
石頭雙手接過帳簿，翻開第一頁。
上面全是蕭玦寫的蠅頭小楷，他兩眼一抹黑，一個字都不認識。
「葉掌柜…我，我真能學會嗎？」
「你妹妹寫字可比你好看多了，你要是連她都比不過。
以後就讓她管帳，你接著去後院餵雞。」
此話一出，石頭臉漲的通紅，雙手攥緊了帳簿。
「我肯定能學會！」
葉雲舒點點頭，轉身回了灶房。
午後，葉雲舒去鋪子看生意。
張鐵牛的腿傷好了一大半，已經能站在門口守著。
他膀子粗，嗓門大，街上的地痞流氓見了都得繞道走。
秀蘭和李寡婦配合的挺默契，葉小弟管招呼和記件，鋪子運轉的順順噹噹。
葉雲舒走到後廚查看滷汁。
蕭玦正往大鍋里加草果和桂皮，動作熟練。
這傢伙學配料學的真快，現在都能獨立上手了，根本不用人盯著。
「今天方家酒樓的老吳又來了。」蕭玦頭也不抬。
「哦？說什麼了？」
「問你的醬心餅，能不能給他們酒樓供貨。」
聞言，葉雲舒靠在門框上，琢磨了一下。
「你怎麼答的？」
「說掌柜不在，改天再來。」
「做的對，方家酒樓那邊的事，先晾著，不急。」
接下來，葉雲舒走到後院井邊，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
這是今早顧言托葉小弟帶來的。
信上說，沈婉寧在方家酒樓住滿了一個月，天天閉門不出，只有丫鬟偶爾出來採買。
可就在三天前，她讓人送了封信到城東客棧，收信人是趙管事。
葉雲舒點燃火摺子，把信燒了，灰燼撲簌簌落進井口。
沈婉寧居然和趙管事聯繫上了。
太后的人和靖王府的人攪和在一起，這水真是越來越渾了。
等她回到前廳，蕭玦已經把滷味撈出來碼好了。
雞翅醬色油亮，豬耳朵切成薄片碼在盤中，熱氣騰騰。
「蕭玦。」
「嗯？」
「你那個沈婉寧…到底是來幫你的，還是來抓你的？」
聽到這話，蕭玦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直視葉雲舒。
「幫我，不過…她幫我的方式，我未必想要。」
葉雲舒沒再往下問。
她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會連累葉家嗎？」
「不會，我不會讓任何人連累你。」
葉雲舒看了看他，轉身走回櫃檯。
「那你今晚把後廚窗戶的草簾換一換，舊的漏光了。」
「好。」蕭玦在身後低聲應道。
傍晚回家後，葉雲舒去東廂房檢查石頭和小草的功課。
石頭憋了一下午，終於把一到五十的數字全寫出來了。
雖說有幾個倒筆畫，進度倒比預想的快。
小草已經能認二十個字，連自己的名字都會寫了。
葉雲舒拿起樹枝，在沙盆里劃了一道題：三加五等於幾？
石頭盯著看了半天，伸出手指頭挨個數了一遍。
「八！」
「那三十加五十呢？」
這下石頭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又開始低頭掰手指頭。
葉雲舒也沒催他，在旁邊又寫了一道：一斤雞蛋五文錢，買三斤多少錢？
石頭的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隱約知道該是十五文，可這帳到底怎麼算，他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慢慢來，明天我教你打算盤。」
聞言，石頭使勁點了點頭。
葉雲舒起身往外走，剛到門口，衣角就被小草拉住了。
小草仰著小臉，遞上一朵不知從哪摘來的小野花。
「葉姐…給，給你的。」
葉雲舒愣了一下，伸手接過花。
「謝謝，去吃飯吧。」
小草咧嘴一笑，轉身跑開了。
石頭站在後頭看著，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夜裡，葉雲舒坐在灶房油燈下對帳。
門吱呀一聲開了，蕭玦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蜜水走了進來。
「怎麼又是蜜水？」
「天涼了，裡頭加了薑片。」
葉雲舒接過來抿了一口。
姜味微辣，被蜂蜜的甜味裹著，順著喉嚨暖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蕭玦，你小時候…都是誰教你認字的？」
蕭玦靠在灶台邊，雙手環胸。
「太傅，從三歲起，每天卯時學到午時。」
葉雲舒暗自咋舌。
三歲就開始跟著太傅念書，這皇家的養法就是燒錢。
「那你覺得，石頭和小草這倆孩子…能教的出來嗎？」
蕭玦沉默了一會，這才開口。
「石頭有韌勁，可惜腦子轉的慢，小草聰明。
學東西比她哥快的多，你真想挑個能幹事的，小草是好苗子。」
葉雲舒毫不意外，這跟她想的一模一樣。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兩個都要，石頭管體力活。
勝在忠心，小草管腦子和帳目，各有各的用處。」
聽到這話，蕭玦笑了笑。
「你看人的眼光，比我見過的大多數幕僚都准。」
「少來這套，你一誇我，我就覺得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蕭玦低聲笑了一下，沒反駁。
葉雲舒幾口喝完蜜水，把空碗推了過去。
「明天你帶石頭去城外的地里，教他認認麥子和雜草。
他要是連麥苗都分不清，就讓他在田埂上蹲一天。」
「行，交給我。」
葉雲舒站起身，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頭。
「蕭玦，你教他的時候悠著點，別太嚴了。
他才十二歲，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沒多久…別把孩子嚇著。」
蕭玦點了點頭，目送她走入小院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