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平台清理完的第二天，天還沒亮，葉雲舒就上了山。
她帶著葉小弟背著兩筐工具，順著新修的三尺寬山路往上爬。
路邊的碎石矮牆壘的規整，是工人們半個月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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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沒散，空氣里飄著泉水和泥土混雜的清潤味。
蕭玦已經在山腰平台等著。
他昨夜沒回城，直接睡在新搭的窩棚里。
窩棚不大，四根粗木樁撐起架子，頂上鋪著厚茅草和油布。
三面竹篾圍牆，就留著朝南一面敞開，方便看清山下的動靜。
葉雲舒走到泉眼旁的石池邊，蹲下看水位。
「昨夜下過小雨，水量比前天多了一指寬。」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再看兩日，夠新苗頭一遍定根水了。」
蕭玦遞過來一碗溫水。
「燒好了，先喝。」他微微錯開視線。
「你一上山就顧著水和土…也顧著點自己。」
葉雲舒接過碗喝了兩口，指著平台西側翻過的鬆軟土地。
「今天移栽果樹，山上現有的野山楂和野柿子太老，枝條雜亂產量低。
但根系扎的深，說明這片土好。
我從城南苗圃買了二十棵嫁接過的山楂苗，十五棵柿子苗和十棵李子苗。
都移栽到平台和南坡向陽處。
先把活苗率穩住，後面的收益才穩。」
葉小弟從筐里抱出一捆用濕布包著根的樹苗。
「姐！苗圃掌柜說這批山楂苗是去年嫁接的，明年就能掛果。」他小臉紅撲撲的。
「他還說要是接口壞了，三天內能去找他換呢！」
葉雲舒翻看樹苗根系，鬚根完整，沒見腐爛，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批苗是她前天特意去城南三家苗圃比過的，最後選了陳家的貨。
陳家嫁接手藝好，接口癒合平整，容易活。
二十棵山楂苗每棵八文，十五棵柿子苗每棵十文。
十棵李子苗每棵十二文，一共花了四百三十文。
嫁接苗比實生苗能早三到五年掛果，貴是貴了點，但回本快。
「挖坑。」葉雲舒拿起鋤頭，在翻好的土上每隔六尺點一個位置。
「坑深一尺半，寬兩尺，底下鋪一層腐葉土，再放樹苗，根系展開後填土踩實，澆透水。」
她特意叮囑：「坑不能淺，淺了抗不住風，也不能悶，悶了就爛根。」
蕭玦二話不說，接過鋤頭就開始挖坑。
他動作利落，一鋤下去就是半尺深的土，三鋤就挖出標準的坑形。
葉雲舒在一旁看著他刨土的速度，心裡默算。
照這個干法，四十五棵樹苗一上午就能全種完。
葉小弟跟在後頭，往坑底鋪腐葉土。
這些土是葉雲舒讓工人從北坡林子裡專門收來的。
黑褐色，鬆軟肥沃，抓一把在手裡，能聞到發酵後的微酸氣味。
腐葉土透氣保水，最適合新移栽的果樹苗紮根。
三人分工明確，進度飛快。
辰時過半，南坡向陽處已經種下十五棵山楂苗。
葉雲舒拿削尖的竹竿在每棵苗旁插一根支撐杆，用麻繩松松的綁住主幹。
免得大風天把苗吹歪。
「姐，怎麼綁這麼松啊？」葉小弟撓撓頭。
「我看別家都綁的緊緊的。」
「根還沒扎牢，綁太緊，樹幹長粗時會被勒傷。」葉雲舒頭也不抬。
「等明年開春根系站穩了再拆，樹也不能管死，管死了…它就不長了。」
葉小弟認真記下，轉頭又跑去給下一批苗澆水。
蕭玦挖完最後一個坑走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他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把鋤頭靠在石頭上。
「剩下的柿子苗…種哪？」他喘了口氣。
「你指個地，我照著挖。」
葉雲舒指著平台東邊靠近泉眼的一片緩坡。
「柿子耐旱怕澇，種在高處好排水，那片坡朝東南，上午日照足。
下午有山體遮陰，溫差大，結的果子才甜。」她拍拍手上的灰。
「以後賣果子，就靠這日照和口味多掙兩文錢。」
蕭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一瞬。
「你怎麼…什麼都懂？」他聲音壓低了些。
「這不像臨時學來的。」
葉雲舒彎腰檢查一棵苗綁的鬆緊，頭都沒抬。
「活的久了，什麼都會，吃過虧，記住了…自然就少踩坑。」
「你才十六。」
「心老。」葉雲舒直起腰。
「人年輕沒關係，帳不能糊塗。」
聞言，蕭玦沒再追問。
他拎起鋤頭往東坡走，沒走幾步又停下回頭。
「中午…我給你烤兩個紅薯。」他頓了頓。
「別嫌粗糧，撐肚子。」
葉雲舒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只見蕭玦已經轉過身去，耳根子比剛才幹活時還紅。
葉小弟蹲在旁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葉雲舒一眼瞪過去。
「澆水去，再笑，午飯扣你半個紅薯。」
「哦！姐，我不笑了！」葉小弟趕緊憋住。
「你連綁繩鬆緊都算到明年了，太厲害了！」
午時，四十五棵果樹苗全部移栽完。
葉雲舒挨個檢查，確認每棵苗的深度。
間距和支撐杆都合格，這才走到窩棚前的石頭上坐下歇息。
蕭玦果真烤了紅薯。
兩個拳頭大的紅薯埋在炭火灰里悶熟，外皮焦黑。
掰開後金黃綿軟，甜香撲鼻。
葉雲舒伸手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蕭玦的手指。
對方猛的往後一縮，別開了臉。
葉雲舒權當沒看見，低頭咬了一口紅薯。
下午，葉雲舒安排劉大壯帶五個工人，繼續清理北坡最後一片灌木區。
她自己則蹲在平台上，用樹枝劃拉著未來的規劃。
泉眼往下引一條淺渠，繞過果樹區，匯入山腰蓄水池。
蓄水池用石頭砌成，旱季存水澆樹。
果樹區下方再留兩畝空地，明年種草藥或者花椒。
這座山，必須變成葉家以後的產業根基。
傍晚下山時，葉雲舒在山腳碰見個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
手裡提著空竹籃，說是來采野菜的。
她目光飛快掃過對方的鞋底。
乾淨平整，不見泥土，更不見草屑。
真要是在山裡采野菜，鞋底不可能這麼幹淨。
葉雲舒帶著葉小弟快步進城。
回到家中，她立馬把這事告訴了蕭玦。
「山腳有人盯著，鞋底太新，裝采野菜的。」葉雲舒端起碗倒了口水。
「真采野菜，鞋底不會幹乾淨淨。
籃子也不會空著，要裝也得先弄點泥吧？連這點戲錢都省。」
蕭玦皺起眉頭。
「靖王府撤走了一半人，但留下的那批擴大了搜索範圍。」他攥緊了拳頭。
「他們開始查城外了，這幫人…查不到人，還要把錯扣給別人！」
葉雲舒把手裡的空碗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明天你上山時，走東邊小路繞過去，別走正門。」她冷靜的安排。
「另外，讓劉大壯他們散工後留意山腳有沒有生人，他們想沿正路摸過來。
我們就換路，讓劉大壯只說是看山防偷木的，別提你。」
蕭玦點了點頭。
葉雲舒擦了手，轉身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
「紅薯挺甜的。」她聲音不大。
「明天多烤兩個，給葉小弟也留一份。」
身後安靜了一息。
蕭玦輕聲應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