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葉雲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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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安靜的出奇。
風聲停了,雞不叫,旺財也趴著沒動靜。
推開門,入眼全是白。
雪下了一夜,比上次大的多。
院裡積雪淹到小腿肚,雞圈頂上壓著一層厚雪,幾隻雞縮在裡頭咕咕叫。
旺財窩在灶房門口,身上蓋著一層薄雪。
見葉雲舒出來,它搖著尾巴爬起身。
葉雲舒先去灶房生火,把水燒上。
隨即推開院門往外瞅。
巷子裡的雪跟上次一樣深。
街面上見不著腳印,也聽不見人聲。
路封死了。
關上門,葉雲舒心裡鬆了口氣。
大雪封城是好事。
官差出不了城,也進不來巷子。
人全困在家裡,反倒安全。
葉雲舒回到後院,蹲在窖口旁。
「今天雪大,不用擱下頭憋著了,出來透透氣。
注意別在院裡待太久,老天爺難得幫回忙,總不能辜負這場雪。」
石板動了動,蕭玦從裡頭爬出來。
他在窖里待了三天,臉色有些發白,但精神還算過得去。
葉雲舒遞給他一碗熱水。
「喝口熱的,窖里冷,別硬撐,你要是病倒了,我還得多搭藥錢進去。」
蕭玦接過碗,一口氣喝乾。
他看了看院子裡的大雪,又抬頭看了看高牆。
「這雪要下多久?」
「看天色,至少還得兩三天,封城這陣子誰也來不了,你在院裡活動行,但記著。
只能白天在院裡,絕不能出院門,咱們現在靠雪藏身,別瞎膽大。」
蕭玦點了點頭。
他拿起牆根的掃帚,開始鏟雪。
葉雲舒看著他幹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幾天他瘦了些。
窖里空間窄,只能坐著或蹲著,吃的也只有糠餅和水。
她轉身回了灶房,翻出一條臘肉切了半斤下來,又打了兩個雞蛋,做了一碗臘肉蛋炒飯。
端到院裡遞給蕭玦。
「吃。」
蕭玦停下鏟雪,瞅了瞅碗裡冒尖的飯。
「你們吃了?」
「吃了。」
「這麼多?」
「你三天沒吃頓好的了,多吃點補回來,以後窖里我多備點吃食,糠餅不頂事。
明天給你塞兩塊臘肉進去,拿著,真要遇上事,你有力氣才頂用。」
蕭玦看了她一眼,接過碗。
「好。」
大雪連下四天。
第二天,第三天,葉雲舒都讓蕭玦在院子裡自由活動。
他鏟雪,劈柴,修補雞圈頂棚,把院裡的活幹了個遍。
葉小弟跟著他學削木頭,兩人蹲在廊下一人一把刀,削的滿地木花。
葉父坐在炕上編藤筐,葉母給全家縫厚棉襪。
兩個小妹在炕上疊葉雲舒教她們疊的紙鶴,擺了一溜在窗台上。
大雪天,一家人窩在院裡,反倒難得安寧。
葉雲舒抽空做了兩件事。
一是擴大豆芽產量。
新增了三個大木桶,加上原來的兩個陶盆,錯開時間發。
這樣每隔一天就有一批豆芽,保證雪停後立馬能供貨。
二是試做了個新吃食。
紅薯粉條。
紅薯洗淨,磨碎,過濾,沉澱出粉,再用熱水燙成糊,搓成長條,掛起來凍干。
冬天氣溫低,正適合做粉條。
第一次試做出來的粉條有些粗細不勻,但煮了一碗配著臘肉湯吃,滑溜筋道,味道不錯。
葉小弟連吃三碗,撐的直哼哼。
葉雲舒盤算著,雪停後把粉條也拿去賣。
冬天裡熱湯粉條最搶手,一碗粉條成本不到兩文,賣十文都有人搶。
第四天,雪終於停了。
天色放晴,日頭一出來,照在白茫茫的雪上刺的人睜不開眼。
巷子裡陸陸續續有人出來鏟雪。
葉雲舒讓蕭玦重新回到窖里。
「外面通了,人就多了,再忍幾天,熬過這陣,咱們再算下一步。」
蕭玦沒抱怨,無聲的下了窖。
葉雲舒蓋好石板,恢復偽裝。
她出門時,發現巷口的積雪已經被人踩出了一條窄道。
幾個鄰居正在鏟自家門口的雪,看到葉雲舒出來,紛紛招呼。
「葉丫頭,你家沒事吧?」錢大媽拄著鏟子問。
「沒事,錢大媽,您家呢?」
「哎,我家那老頭子又咳上了,你家還有薑湯沒?藥鋪這兩天漲價。
窮人連口熱藥都喝不起了,要命啊!」
葉雲舒笑了笑。
「有,回頭給您送兩碗過去,薑湯不值錢,先把人穩住比啥都強。」
她走到巷口,往大街方向望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比大雪前少了不少,但已經有人開始出攤了。
她沒急著去集市。
先往巷口外面的大街掃了一圈。
黑面漢子不在。
街上全是熟面孔。
「好。」
她轉身回家,準備明天恢復供貨。
但回去的路上,經過巷尾時,她看到一張新貼的告示。
告示紙已經被雪水洇濕了大半,但字跡還能認清。
上面寫著:北邊馬匪已破清河鎮,距本縣不到五十里。
縣令征壯丁五百名守城,未應徵者罰銀一兩。
葉雲舒看完,腳步頓住。
五十里。
馬匪離這裡只有五十里了。
她快步回到院裡,把消息告訴了葉父。
葉父臉色發白。
「五十里?那豈不是兩三天就到了?還要征壯丁五百名,不去就罰一兩。
這純粹是要人的命啊!」
「要是騎馬,一天就夠,不過縣城有城牆,馬匪未必真攻城,最怕城裡先亂起來。
有人趁亂做文章,告示上說是守城,真落到窮人頭上,就是拿命和銀子一起逼。」
她想到了那個黑面漢子。
如果馬匪逼近,城裡人心惶惶的時候,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搜查的人可能會趁著亂局來一次大搜捕。
葉雲舒回到後院,蹲在窖口旁。
「蕭玦,聽見了沒?」
石板下傳來悶聲。
「聽見了。」
「馬匪的事你知道多少?別拿半截話糊弄我,現在多知道一分,咱們就少踩一個坑。」
沉默了幾息。
「北邊的流寇,去年冬天就開始扎堆了,領頭的叫韓三刀。
原先是邊軍逃兵,手底下三四百號人,騎兵占了一半多。
他們只搶糧不占地,打完就跑,官軍根本追不上。
真要逼近縣城,城外還沒動靜,城裡人心就先亂了。」
葉雲舒皺起眉。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窖里安靜了一會。
「以前聽人提過。」
葉雲舒沒追問。
但她心裡又多了一層確認。
這個人絕非普通逃難者,邊軍流寇的事,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的這麼細。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回到眼前的問題。
「馬匪如果不攻城,咱們待在城裡沒事,要是城裡趁亂加緊搜查。
你就得多待幾天,水和吃的我給你備足。
縣衙要守秩序,就該先護百姓;若有人借秩序兩個字翻箱倒櫃,那才是真亂。」
蕭玦沒再說話,只輕敲了一下石板表示明白。
葉雲舒站起身,回了正屋。
當天夜裡,她把家中存糧重新清點了一遍。
糙米三十斤出頭,白面還有七八斤,小米五斤,紅薯二十多斤。
臘肉四十條掛著,豆芽每兩天一批,粉條凍了兩掛。
夠一家人撐一個半月。
就算城門關了出不去,也餓不著。
木炭十七斤,柴火滿一面牆,凍不著。
葉雲舒把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合上眼。
不管外面怎麼亂,院牆裡頭的日子不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