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城裡的氣氛越來越緊。
馬匪過了清河鎮,這消息一散出去,城北幾條街的住戶紛紛捲鋪蓋往親戚家跑。
街面上挑著包袱趕路的人成倍的往上翻,集市的攤販少了一大半,糧價硬生生又漲了兩成。
縣衙那些人也急了,城門加派了人手,進出盤查嚴的要命。
葉雲舒這幾天乾脆窩在家裡沒去集市,豆芽和山楂糕暫時斷了供貨。
她提前跟劉掌柜和孫婆打了招呼,等城裡安穩了再恢復。
怕亂倒在其次,這種節骨眼上頻繁出門,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大雪之後的寒潮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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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驟降,夜裡滴水成冰,白天連個太陽影都見不著。
巷子裡斷斷續續又傳出咳嗽聲,聽著讓人心煩。
老趙頭的婆娘昨天厚著臉皮來敲門,說老趙頭咳了三天。
夜裡喘的厲害,問葉雲舒還有沒有上次那種薑湯。
葉雲舒應下了。
但這次,她打算把事辦的更漂亮些。
上次那鍋驅寒湯用的是山姜,紫蘇和乾薑,簡單歸簡單,管不了咳嗽和喘症。
葉雲舒在山裡待過,知道幾味專門潤肺止咳的草藥。
如今城裡藥鋪的藥價高的離譜,集市上散賣的乾草藥倒還能湊合找找。
她花了一上午,跑了城南兩家藥鋪和三個賣乾貨的攤子。
半斤干桔梗,三兩甘草,半斤干百合,一把干薄荷葉,兩斤山姜和一大塊老紅糖。
花了五十多文。
回到家,她把材料麻溜的分成兩堆。
一堆驅寒:山姜,乾薑片,紫蘇葉,紅糖。
另一堆潤肺止咳:桔梗,甘草,百合,薄荷。
分開熬,功效不同不能混。
先熬了一大鍋驅寒湯。
緊接著另起一鍋,把桔梗,甘草和百合加水慢煮了大半個時辰。
煮到湯色變深後加了薄荷葉燜一會,最後兌一點紅糖。
兩鍋湯擺在灶台上,熱氣騰騰,滿屋子都是濃郁的藥香。
「小弟,幫我送湯。」葉雲舒擦了把手。
「拿穩些,別灑了…這些可都是花錢買來的救命湯。」
葉小弟端著兩個大木盆跟在後面,葉雲舒拎著一摞粗陶碗,兩人出了門。
這次她把整條巷子都走了一遍。
驅寒湯給了受涼怕冷的人家,潤肺湯給了咳嗽喘氣的老人。
每到一戶,她都囑咐兩句。
「趁熱喝,喝完裹被子捂一會,出了汗就好了,別捨不得炭火…身子垮了才真虧。」
「這潤肺的,一天兩碗,連喝三天,要是喘的厲害…明早再來我家拿。」
巷子裡二十來戶人家,送了十五戶。
門關著不開的,葉雲舒也不勉強,把碗放在門口就走。
走到巷尾,遇到王嬸子在門口掃雪。
「哎呀葉丫頭,你又來送湯了?」王嬸子迎上來。
「這年頭一劑藥貴的要命,咱們這些人…真是病都不敢病。」
「王嬸子,這碗是潤肺的,給您家那位喝。」
王嬸子接過碗,眼眶有些發紅。
「我家老頭子咳了快十天了,藥鋪的藥吃了兩劑也不見好。
錢花出去一把,人還是喘的睡不著。
你這湯上次就管用,這回…我多要兩碗行不行?我不白拿。
家裡還有點乾貨,多少算個心意。」
「行,回頭讓小弟再給您送。」葉雲舒笑了笑。
「乾貨您留著,先把人養好,巷子裡少一個咳嗽的,我這湯也算沒白熬。」
聽到這話,王嬸子連聲道謝,回屋拿了一把乾花生硬塞給葉小弟。
葉雲舒沒推辭,收了。
回去的路上,葉小弟抱著花生,仰頭看葉雲舒。
「姐,你每次送湯花不少錢吧?」
「五十多文呢。」
「那不虧嗎?現在糧價都漲了,咱們家…也得省著點啊。」
葉雲舒摸了摸他的頭。
「不虧,咱們在這條巷子住,鄰居關係好了,以後做什麼都方便。
再說了…幫人又不費多大事,五十多文換十五戶人家記你的好,這帳比賣山楂糕還清楚。」
葉小弟點點頭。
回到家,葉母把剩下的湯分給一家人喝了。
葉雲舒給窖里的蕭玦送了一碗,用布裹著保溫,從縫隙里遞下去。
「喝了暖身子,外頭冷的厲害…你在下面別逞強。」
「多謝,我記下了。」蕭玦的聲音在地下迴蕩,有些沉悶。
葉雲舒拍了拍石板,起身回了屋。
傍晚時分,院門被敲響。
葉雲舒以為是鄰居來還碗,開門一看,是個面生的中年婦人,穿著半舊的細布襖。
頭上插著銀簪子,衣著打扮透著點講究,跟巷子裡的住戶不太一樣。
「請問是葉家姑娘嗎?」
「我是,您是?」
那婦人笑了笑。
「我姓方,住城北安定坊,聽我家隔壁的錢嫂子說。
您這有驅寒的好方子,我家老太太凍著了,咳了好幾天。
藥鋪的藥吃著不見好,想問您這…還有沒有湯藥,城北那邊也亂。
藥價一天一個樣,家裡老人熬不住,才厚著臉皮來問一聲。」
葉雲舒打量了她一眼。
銀簪子成色不錯,布襖的料子也比巷子裡的粗布好上一截。
但開口說話客客氣氣的,是個明理的。
「有。」葉雲舒側身讓路。
「您進來坐,我給您盛兩碗帶走,湯藥算不上金貴東西,能救急就行。」
方氏進了院子,看了看院裡的布置,微微驚訝。
高牆,雞圈,菜畦,房樑上的臘肉,比她預想的好得多。
葉雲舒從灶房盛了兩大碗潤肺湯,用乾淨布蓋好遞過去。
「這潤肺止咳的,給老太太趁熱喝一碗,晚上再喝一碗…明天還來拿就行。
要是夜裡咳的少了,後頭就慢慢養,不必猛灌藥。」
方氏接過碗,從袖子裡摸出十文錢。
「多少錢?我給你,你買藥材也要花錢…總不能叫你白貼。」
葉雲舒搖了搖頭。
「不要錢,冬天裡大家都不容易,一碗湯的事。
您真要謝…等老太太好了,幫我說一句這湯是正經草藥熬的,別讓人傳的神神鬼鬼就行。」
方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葉姑娘,你可真是個實在人,放心,我家是個懂好歹的。
誰要亂傳…我第一個不依,那我先替我家老太太謝過了,明天我再來拿。」
送走方氏,葉雲舒反手關上院門,臉色沉了下來。
城北安定坊。
那片住的非富即貴,全是縣城裡中等以上門戶。
方氏一個城北的太太,特意大老遠跑到城西這破巷子來討湯藥。
葉家送湯的名聲顯然已經傳出去了。
這事本身是好事。
但名聲傳的遠了,盯著她的眼睛自然也會多起來。
眼下的局面夠亂了,馬匪逼近,搜查未停,窖里還藏著個蕭玦。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把尾巴藏好。
她在灶台旁坐了一會,把後續幾天的安排想了一遍。
明天方氏還要來拿湯。
如果她家老太太真的好了,那方氏大概率會回來道謝,順便打聽葉家的底細。
城北那種人家,消息靈通,關係網密。
如果能跟方氏搭上關係,以後在縣城裡做生意會方便許多。
但也有風險。
方氏背後的人家是什麼來頭,葉雲舒還不清楚。
得讓顧言幫忙查一查。
她把這事記在心裡,起身去準備晚飯。
灶膛里火苗跳動。
葉母端著碗走進來。
「雲舒,剛才來的那個人…是誰?」
「城北的,說是家裡老人生病了,來討湯藥。」
葉母猶豫了一下。
「那種人家,咱們接觸好不好?咱家現在事情多,我怕一句話說錯,惹來麻煩。」
葉雲舒往鍋里加了一瓢水。
「有什麼不好的,娘,咱們家遲早要在這城裡站穩腳跟。
只靠賣豆芽和山楂糕夠活著,但要活的好,就得認識更多人。
再說了,別人來討湯,咱們給湯。
不偷不搶…怕什麼?真有人問起來,我還能說自己鍋里煮出了兵馬不成?」
聽到這話,葉母沒再說什麼。
夜裡,葉雲舒照例去後院看了一眼窖口的偽裝。
一切如常。
她蹲下來,輕聲說了一句。
「明天如果沒人來搜查,我就讓你白天出來兩個時辰,你在院裡活動。
注意別被牆外聽到聲音,若聽見敲門…立刻回去,不許遲疑。」
石板下傳來一聲輕響。
葉雲舒站起來,看了看頭頂的星空。
雲散了,星子密密麻麻,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她轉身回屋時,想起一件事。
方氏今天來的時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她有沒有注意到後院那堆柴下面的石板?
應該沒有。
柴堆在最角落裡,又堆的密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葉雲舒推門進了正屋。
但她還是決定明天在柴堆旁邊多碼一層雜物,再加一道遮擋。
小心無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