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舒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
冬日的天亮的晚,風颳在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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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緊棉襖走在街上,呼出的白氣很快散開。
集市上人已經不少了,攤子上擺著霜打的白菜和凍硬的蘿蔔。
先把十斤豆芽送到劉記麵館,劉掌柜痛快的驗貨付了錢。
接下來,她繞到縣衙后街,縮在一棵老槐樹下等顧言。
這小子每天卯時末準會從後門出來買早點,她早摸清了規律。
果然,沒多大會顧言就冒了頭,手裡還拎著兩個肉包子。
只見顧言眼睛一亮,快步湊了過來。
「葉姐?你在這裡等我?」
葉雲舒一把將他拉到旁邊無人的牆根底下。
「有件事找你幫個忙,不過…」她頓了一下。
「得先問你一句話。」
「你說啊。」顧言咬了一口包子。
「顧主簿願不願意幫我出一份回文?就說搜查對象已確認離境,停止追查。」
此話一出,顧言臉色變了,連手裡的包子都忘了嚼。
「這事不小啊,葉姐,刺史府那些人…嘴上說按規矩辦事。
真出了差錯,這鍋最後肯定扣到縣衙頭上!」
葉雲舒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遞過去。
顧言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三兩碎銀。
「這錢算我的一點心意。」葉雲舒壓低聲音。
「顧叔之前幫過我家,辦文牒那次情分…我一直記著。」
「這次絕不勉強,要是顧叔覺得為難,我再想別的轍。
若他願意幫這一回,以後葉家在縣城站穩腳跟。
定會報答顧家的恩情,顧家圖個穩當,犯不著冒險,我心裡有數。」
顧言捏著布包,沉默了好一陣,這才嘆了口氣。
「葉姐,我不問你那個人到底是誰,可我爹那脾氣你懂。
他太謹慎,刺史府的文…他絕對不敢隨便回。」
聞言,葉雲舒點了點頭。
「我明白,那咱們換個法子。」她略一思索,接著說道。
「顧叔不用回正式公文,只需要在搜查日誌上添一筆:該戶已查,蕭二柱半月前離境。
方向不明,無線索可追。」
「這只是記錄實情,用不著擔風險,若有人非說縣衙包庇,那說明他們自己找不到人。
想隨便找個替罪羊,搜查的人看到縣衙記錄,如果在城裡確實找不到人,多半會撤走。」
顧言琢磨了一會,一拍大腿。
「這個倒是可行!只是記錄事實,不用蓋刺史府的章,我回去跟我爹通個氣,葉姐。
你這法子繞的巧,免得跟他們起衝突,還能堵住他們的嘴!」
葉雲舒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銀子拿著,給顧叔打壺好酒。」
顧言猶豫了一下,最終把銀子揣進懷裡。
「葉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你把路想的這麼周全,我總不能幹站著看戲。」
葉雲舒笑了笑,轉身離開。
回家的路上,她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只要顧主簿肯在搜查日誌上留這一筆,配合蕭玦確實消失的事實。
那些搜查的人在城裡翻不出活人。
縣衙記錄又寫著離境,多半會轉向別處。
前提是蕭玦必須藏好,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推開院門回到家,葉母正在灶房煮粥。
兩個小妹縮在炕上,凍的小臉通紅。
葉雲舒上前摸了摸她們的手,冰涼冰涼的。
「今天火炕燒旺一點。」
她轉頭看了看灶房裡的木炭存量。
還剩十來斤,省著用頂多撐個五六天。
可這兩天氣溫驟降,光靠火炕根本不夠暖,夜裡冷風一灌,小妹准得受涼。
葉雲舒盤算著下午去買批木炭,趁價格還沒漲上天趕緊囤點。
午飯是豆芽炒臘肉配熱粥。
葉雲舒特意多做了一份端到後院,順著窖口的通風縫隙塞了進去。
蕭玦白天只能憋在窖里,只有夜深人靜才敢出來透透氣。
葉雲舒也不想讓他這麼憋屈,可眼下實在沒別的招。
下午她去了一趟城南炭市,花三十六文買了三斤木炭。
又花六十文添了五斤,僱人送到家裡。
加上存量總共十七八斤,夠燒大半個月了。
回來經過城東水果攤,有人在賣橘子。
南邊販來的稀罕貨,這次比上回貴了不少,要五文錢兩個。
葉雲舒咬咬牙,掏出二十五文買了十個。
回到家,她把陶爐搬出來,添了幾塊木炭,用火摺子引燃。
傍晚時分,一家人圍坐在炕頭。
葉雲舒把橘子擺在陶爐邊烤著,暖意混著果香很快瀰漫開來。
兩個小妹這回學乖了,不急著搶,就直勾勾的盯著橘子,看著果皮慢慢變色。
葉小弟從灶房端來一壺熱水,給每人倒了一大碗。
「姐,今天能多烤兩個不?外頭冷成這樣,能吃口熱乎甜嘴的,就跟過年一樣!」
「你吃的下就烤,別撐著,撐壞肚子可沒人替你難受。」
聽聞這話,葉小弟嘿嘿一笑。
葉雲舒把第一個烤好的橘子剝開。
熱氣騰騰的,汁水浸在果肉里,甜的發膩。
她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向門口。
「我去後院一趟。」
她端著兩瓣烤橘子來到後院,蹲在窖口旁,伸手輕敲了兩下石板。
底下很快傳來沉悶的回應。
葉雲舒順著通風縫隙把橘子遞了進去。
「熱的,趁熱吃,外頭現在還不穩當,你再忍兩天,別讓那些人白撿了便宜。」
停了兩秒,底下傳來蕭玦悶悶的聲音。
「…多謝,你已經替我擔了太多事。」
葉雲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浮土。
她什麼都沒說,徑直轉身回了正屋。
回到炕邊,葉母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只默默往她碗裡多夾了一片臘肉。
夜深了。
兩個小妹早早睡熟,葉小弟也鑽進了被窩。
隔壁傳來葉父粗重的鼾聲,葉母收拾乾淨炕桌後也歇下了。
葉雲舒卻毫無睡意。
她披著棉襖坐在廊下,手裡端著半碗放涼的水,靜靜看著院中的月色。
蕭玦已經從窖里爬出來了。
他在院子裡無聲的活動著筋骨,動作極輕。
葉雲舒沒有出聲打擾。
一個人整天縮在五尺深的地窖里連腰都直不起來,那滋味絕不好受。
半晌後,蕭玦察覺到廊下有人,立刻停住動作轉過身。
「怎麼還不睡?」
葉雲舒把碗放在台階上。
「睡不著。」
「在想事情?」
「嗯。」
她看著月光下男人的輪廓。
那身灰麻布短打已經舊的發灰,可穿在他身上,依舊遮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挺拔勁。
「蕭玦,我有個問題。」
「你說。」
「追你的人要是走了,你打算怎麼辦?留下來…還是離開?」
蕭玦站在院中,月光灑在他的肩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葉雲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啞。
「但我現在不想走,我欠你的…一句謝可還不清。」
葉雲舒沒有追問。
她站起身,端起碗走向灶房。
路過蕭玦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就別走。」
「院子夠大,多個人幹活正好,欠不欠的以後再說。
明早先把柴劈了,豆芽搬了,比你在這裡想一夜有用。」
她沒有回頭,徑直進了正屋。
身後的月光里,蕭玦靜靜的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