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的戰報比預料中來得更快。
半月之後,邊關的軍報送抵京城時,天色剛亮,勤政殿外的廊柱上還凝著薄薄的霜。
內侍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手裡的竹筒封著紅漆,蓋著邊關的軍印。
老皇帝正在用早膳,接過竹筒打開看了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放下之後對旁邊的內侍只說了一句:"太子第一仗贏了,奪了西蜀一道隘口。"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老皇帝預期的更快。不到半日,滿朝文武都知道了前線告捷的消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通過各自的門路探到了風聲。
早先出列附議沈商野的那幾位官員,當天下了朝便不約而同地繞去了太傅府的方向,有人帶了茶,有人帶了酒,有人只帶了一句話:
"太傅,太子殿下前線的仗打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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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商野站在書房門口送客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他捏著那封邊關抄送來的捷報,裡面的字句已經在今日之間被他反覆讀過了好幾遍,每一行都已經能背下來。
天欲雪用一場乾脆利落的夜襲撕開了西蜀的第一道防線,傷亡比預期要小,防線之後的糧草大部分落入了鍾天軍的手中。
他站在廊下,把那份捷報折好收進袖中,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道消息的重量和溫度。
他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轉身回了書房,在桌前坐下,像是正在慢慢適應那道來自前方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照亮他身後的這片暗處。
而東宮那邊,有人正在那座已經空了大半的庭院裡更換新的宮燈。
掌事宮女站在廊下,看著新換上去的燈在暮色中亮起柔和的暖光,像是在重新填滿那段被冷落的時間,讓人知道這裡還在等著什麼人回來。
她轉過身,對身旁的小宮女說了一句什麼,像是一層被風吹散的水霧正在緩慢凝結成露珠,落在廊沿上,等著第一縷晨光照到它。
小宮女應聲而去,手裡提著一盞剛剛點亮的新燈,像是要借著那一點正在夜色中穩穩亮起來的暖光,一步一步地把空落的庭院重新走回掌燈的人手裡。
而在皇宮的另一端,寧妃的寢殿裡那支玉梳被擱在了妝檯上,沒有再被拿起來。她知道那道正在邊關亮起來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改變著京城的溫度。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下一場風向轉動時,她能抓住的那一陣風會從哪個方向吹來。
急的是誰不言而喻。
~~~~~~
戰事推進得比天欲雪預想中更順。
鍾天的大軍像一把利刃,撕開西蜀的第一道防線之後,幾乎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他沒有貪功冒進,也沒有在隘口停駐太久,而是留下一部分兵力穩固已得之地,自己率主力繞過正面防線的縱深,沿著山谷間的隱秘通路直插後方——
那條路是他在抵達邊境最初幾天親自帶斥候勘測出來的,地圖上甚至沒有標註。
他用三天時間繞過了西蜀的第二道防線,等對方反應過來時,他的旗幟已經出現在了防線後方糧草囤積點的視野範圍內。
西蜀守將倉促迎戰,陣腳未穩便被擊潰,第二道防線不攻自破。兩道防線之間的糧草和輜重,大半落入了鍾天軍的手中。
邊關的夜晚比京城冷得多。天欲雪站在營帳外,手裡握著一卷剛剛繪製完成的布防圖,墨色的眼睛映著遠處西蜀軍營方向零星的火光。
他剛結束一場持續了整日的追擊戰,甲冑上還殘留著塵土和乾涸的暗色,但腳步依然穩健,呼吸均勻,像是體內有一團正在穩定燃燒的火焰,把他的體力和注意力維持在一個持續的、敏銳的狀態里——不灼熱,但從不熄滅。
士兵們從他身邊經過時,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像是不敢驚擾那團正在持續燃燒的焰心。
系統空間裡,111看了好一會兒,咂了咂嘴,語氣帶著一種既欣慰又操心的複雜調子:"得兒,躁期來了。"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看著天欲雪在畫面中策馬衝進敵陣,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翻卷如旗,手中長槍橫掃出去,直接將兩名西蜀騎兵掃落馬下。
那一連串動作乾淨利落得近乎從容,帶著一種在持續作戰中依然保有的精準和鎮定。
"……你這躁期跟別人的躁期真不是一個躁法。"111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又擰上保溫杯蓋子擱在膝蓋上,"人家躁期是坐不住、睡不著、滿屋子轉圈。
你這是把躁期當續航了——精神頭足得跟吃了三斤人參似的,連打三天仗還能站在帳外看地圖。"
他靠著藤椅背,看著天欲雪在畫面中翻身下馬,把長槍遞給旁邊的親兵,接過水囊灌了一口,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將領說了句什麼。
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映著火光,像是正在燃燒的炭塊表面那一層明亮的紅暈。
111看了一會兒,又低頭喝了一口茶,這次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
"他那位太傅要是看見這場景,大概不用再擔心他情緒不穩了……不過也可能會擔心他太穩了,穩得像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靠在藤椅里,看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在火光和旗幟之間穿梭,像一枚正在棋盤上快速移動的棋子,所過之處留下一道被重新洗過的痕跡。
而鍾天京城,沈商野正在書房裡翻看今日剛送到的軍報。
那上面寫著"太子殿下率部追擊,敵潰不成軍,斬首數百"等字句。
他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目光在"追擊"和"斬首"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別那些字跡背後是否藏著什麼他沒有讀出來的情緒輪廓——
他擔心天欲雪在戰場上沖得太猛,擔心他在接連勝利之後開始冒進,擔心他忘記自己的身體還遠沒有完全恢復。
他輕輕擱下那頁紙,指腹在紙面邊緣壓了一下。
他知道這份擔憂落在空處,因為天欲雪那邊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看見的方式,把那股躁期的能量一寸一寸地轉化成了馬背上的鋒芒和營帳里攤開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