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的第三道防線比前兩道更難啃。
天欲雪在攻破第二道防線之後,並沒有急於推進。
他太清楚連勝之後最容易犯的錯是什麼,那些在西蜀軍營里被反覆提及的"鍾天太子急於求成"的傳言和他自身的躁期還在驅動他往前沖的事實,他都一清二楚。
他花了整整五天時間在原地休整,補給兵員、重組編隊,像是在用那道遲緩的節奏把體內那團正在持續燃燒的火焰穩住,不讓它燒得太快。
天欲雪親自查看了繳獲的糧草,逐營清點了傷兵人數,在篝火旁和底層士兵一起坐了一整夜。
第五天夜裡,他站在沙盤前,看著西蜀最後一道防線的布防圖,墨色的眼睛映著燭火微微跳動,聲音不高,卻讓帳中所有的將領都安靜了下來:
"第三道防線後面是西蜀的腹地了。他們退無可退,一定會死守。"
他沒有選擇正面強攻。
他分出了三支偏師,一支佯攻正面防線牽制對方主力,一支沿東側山脊迂迴切斷退路,他自己則率主力從西側一條極為狹窄的河谷通道突入。
那條河谷在地圖上幾乎無法通行,兩側崖壁陡峭,中間只容一騎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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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說那裡"人走都費勁,馬更不行",但天欲雪帶著三千精騎在河谷里走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清晨,當他們終於走出河谷口時,陽光正好落在西蜀第三道防線的側後方,把那些正在正面迎戰鍾天偏師的西蜀守軍暴露在了毫無防備的側翼之下。
戰鬥在那一日正午爆發。天欲雪親自率騎兵從側翼切入,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翻卷,像一面不需要刺繡的旗。
那雙墨色的眼睛在戰場上顯得格外沉靜而銳利,像是能穿透揚起的塵土和刀光,直接在敵陣中撕開一道缺口。
西蜀守軍來不及回防,正面偏師同時發起猛攻,兩道兵力像一把正在合攏的鉗子,夾住了那道防線最脆弱的位置。
日落時分,西蜀第三道防線的旗幟被砍落在地,天欲雪站在那道已經被攻破的防線後方,手裡握著那面被砍落的旗幟,低頭看了一眼,把它遞給身後的親兵,像是做完了一件他正在緩慢接近終點的事情: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休整兩日。西蜀腹地就在前方了。"
消息在當夜被快馬送出邊關,送往京城。
而那道捷報在抵達京城之前,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過沿途的風雪和驛站,像一封正在緩慢展開的回信,要把新的進度頁工整地添進在沈商野掌心裡等了許久的信。
而在京城,有人正在燈下等待新一份軍報落進他的掌心,有人正在秋風裡細數那些被翻卷的落葉,有人正在暗處重新調整棋子的位置,等待著下一次落子的機會。
天欲雪攻破第三道防線之後的第七天,西蜀的求和使臣出現在了鍾天軍營的轅門外。
那是一個黃昏,天邊的雲層被落日燒成暗紅色,像是在天際線上鋪開一層半乾的血跡。
使臣穿著西蜀的服飾,沒有攜帶兵器,手裡捧著一卷用玉軸卷好的文書,在轅門外站了許久。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低著頭,姿態謙卑,像是來求一條活路。
哨兵將此事報入中軍帳時,天欲雪正坐在沙盤前,手裡握著一截炭筆,在布防圖上標註最後幾個標記。
他聽完稟報,把炭筆擱在沙盤邊沿,墨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頭正在追蹤獵物的猛獸忽然嗅到了空氣中不尋常的氣味——那是一道意料之中、卻比預期中早來了幾日的風向。
西蜀的求和文書被送到了他的案上。
他翻開那捲玉軸,目光緩緩掃過紙上的字句——言辭恭順,姿態卑微,承諾割地、納貢、退兵、永不再犯,用盡了所有可以用的謙辭,像是要把已經傾倒的天平重新扶正。
天欲雪看完那捲文書,沉默了片刻。
帳中那些將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眼中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有人帶著謹慎的審視,還有人在等著他收下這些"足夠體面"的條件,讓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戰事畫上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句號。
天欲雪把文書合上,放在案角,沒有立刻回應那捲求和書。
他站起身來,走出營帳,站在帳外的空地上,看著遠處西蜀腹地方向那一片暮色中的山川輪廓。
那些山巒起伏如沉睡的脊背,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模糊的暗色邊緣,像是正在等待一個尚未到來的命運。
西蜀的使臣被安排在偏帳中等待消息,當他被人領過中軍帳門口時,看見那位年輕的鐘天太子正站在帳外的空地上,手裡什麼也沒有拿,只是安靜地看著遠方。
使臣的腳步在那時停了一瞬,像是被那枚正在暮色中站定的剪影輕輕硌了一下鞋底。
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見一道被落日鍍成暗金色的輪廓,正在緩慢地融進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之中。
天欲雪那封回信遞到西蜀使臣手中時,使臣正坐在偏帳里等候消息,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原封不動地擺在案角,對方一眼都沒有看過。
西蜀使臣接過那份沒有封漆的回函時,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著一種預感般的不安。
他展開信紙,目光落在天欲雪的回覆上——條件不多,措辭簡潔,只有一行字:被派來和親的鐘天公主,我都要見一面。
使臣拿著那封信,在偏帳里站了很久。他讀過那行字之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像是想要從那些字跡的間距和筆鋒的走向里讀出更多信息。
但信紙上的字跡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措辭,沒有威脅,沒有解釋,只有那一個要求,像一枚被穩穩按在棋盤上的楔子,正等著他接下來該往哪邊推動。
他原以為對方會提出割讓更多的土地、增加歲貢的條件,或者以戰利品和質子相要挾。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備好了幾套應對的措辭,根據不同可能的要價反覆打磨過措辭和姿態。
但他沒有預料到這位鍾天太子要的只是一面——要親眼看看那些曾經被他的國家當作籌碼送出去的人,此刻正在什麼樣的地方等待著一個尚未到來的結局。
信使當晚便將這道回復快馬送回了西蜀王庭。
西蜀王收到消息後,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寶座上,信紙在他手裡被捻出一道皺痕,像是要從中捏出什麼隱藏的意圖。
他召來了幾位近臣商議,有人覺得這是鍾天太子在藉此施壓,也有人認為這是對方在確認和親人員是否完好,還有人猜測他是在核實那些公主的品貌是否與名單相符。
但西蜀王自己心裡清楚,那道要求里藏著的東西比任何割地條款都更難回應——當一個人不再要求土地、不再要求金銀,而只是要求看一看那些曾經被當作籌碼送出去的人時,往往意味著他的底線已經移到了別人預計不到的位置。
當晚,天欲雪給沈商野寫了一封信,筆跡比前幾封稍微快了一些,大概意思是他一切順利,快要回去了。
墨痕在紙面邊緣微微洇開了一點,像是他在落筆時正在想別的事情。
他寫完信,折好,交給信使。信使接過信時,天欲雪站在帳門邊看了一會兒夜色,然後轉身回帳,在沙盤前重新坐下來。
面前是西蜀腹地的地形圖,在他指尖下緩緩展開,像是一片正在等待被涉足的未完成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