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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太傅不看孤?是不敢還是不想呢?26

  朝會散了之後,百官魚貫而出。三皇子走在人群靠後的位置,步伐從容,姿態端正,像是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依然保持著完美的輪廓。

  但他袖中的手指已經攥成了拳,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肉里,像是要通過那一點微小的痛感來穩住自己正在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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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那笑意從朝會中途開始就沒有變過,弧度、深淺、角度,都和他出列領旨時一模一樣。

  但那笑已經不再是一層得體的面具了,它變成了一張被反覆描摹、畫得太過用力、以至於邊緣開始微微皸裂的薄皮。

  方才在殿上,沈商野開口的時候,他還能維持住;那些官員陸續出列附議的時候,他的笑意開始微微發僵;

  當老皇帝說"監國之事暫不議"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腮幫子底下的那塊肌肉正在被他自己咬得發酸發痛,像是正在把一副牙關嵌進一把生鏽的鐵鎖里,用盡全力不讓自己露出裂縫來。

  他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用那張完美的面具蓋住底下正在沸騰的東西,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嘴角的弧度已經有些僵了,像是一張被反覆拉扯的弓弦,已經快要崩出細微的裂痕來。

  走出勤政殿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正在微微發僵的笑意照得格外分明——

  像是一件被擺放在櫃檯里展示的瓷器,表面光滑釉色均勻,但靠近了看,能發現邊緣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正從釉面底下緩慢地滲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膨脹,試圖把那層完美的外殼從裡到外一點一點地撐破。

  他身邊的隨從快步跟上,低聲問了一句:"殿下,回宮嗎?"三皇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外的石階上,迎著午前的日光,像是一尊正在緩慢冷卻的銅像。

  片刻之後他開口,聲音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底下裹著一層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細碎而尖銳的澀意:"……回。"

  而此時,寧妃的寢殿裡,消息比三皇子本人回宮的速度還快。

  寧妃正坐在妝檯前,手裡捻著一柄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垂落在肩側的青絲。

  她聽見內侍附在耳邊低聲稟報了朝上的經過——沈商野出列反對,百官附議,監國變成了協理——手裡的梳子微微頓了一下。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依然精緻的面容,像在端詳一幅被重新裱過的畫,看了片刻,然後把玉梳輕輕放回妝檯上,發出一聲清淺的、像是叩在木紋表面的脆響。

  "……協理。"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不高不低,像在品嘗一顆外表光鮮、內里卻帶澀的果核,舌尖輕輕一抵就嘗到了那層藏在甜意底下的微苦和酸。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支步搖,目光在銅鏡中微微閃了一下,像是一池被風攪動的秋水,正在緩慢地重新蓄滿沉靜的暗涌:"倒是本宮小瞧了那位太傅。"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正在秋風中簌簌落著葉子的銀杏樹,花瓣式的葉片正在風裡慢慢轉著圈落下,像一把把正在凋零的小扇。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內侍說:"去告訴三皇子,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棋局才剛開局,落子的機會還多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正在被秋風吹亂的庭院,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是一個靠著先皇后舊情面撐著的空殼太子,和一個自以為能靠幾句大道理就穩住朝局的太傅罷了。"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妝檯前坐下,拿起那柄玉梳,繼續梳她的頭髮,姿態從容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留下銅鏡中那道正在緩慢重新上妝的側影,和窗外不斷飄落的銀杏葉片一起,在秋日的空氣中輕輕搖晃著。

  寧妃正在窗前的軟榻上倚著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直起身,門就被猛地推開了,力道大得撞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連窗台上那隻白瓷花瓶都被震得微微晃了一下,瓶口的水光也跟著晃了晃。

  三皇子站在門口,面色陰沉,從朝堂帶下來的那層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開來,露出了底下的狼藉。

  他大步跨進來,揮手將門狠狠關上。他走到桌邊,抬手把那盞剛沏好的茶掃落在地,瓷盞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椅子被他踹翻在地,椅腿撞擊地磚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上面的坐墊也跟著滾落在一旁,露出底下的木架和磨損的漆痕。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撞了太久的猛獸,正在尋找下一件可以被他摔碎的東西。

  寧妃仍然坐在窗前,指尖還捻著那枚橘子,像是這副摔摔打打的場面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她看著三皇子攥著桌沿喘粗氣的樣子,看著他指節泛白、太陽穴青筋微微凸起的側臉,等他的氣息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才把手裡那枚橘子擱回果盤裡,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片正在緩慢降落的葉子:

  "摔夠了?"

  三皇子的手還攥著桌沿,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冒出來的嘶啞和怒氣:

  "沈商野——他今日在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了父皇的旨意,那些官員居然也跟著他站出來,一個個說什麼'懇請三思'——"

  他猛地鬆開桌沿,在殿內又走了兩步,像是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穩住重心的位置,腳步在窗邊和門邊之間來回踱著,帶著一種焦躁的、找不到出口的急迫,"他不過是個太傅——他憑什麼?"

  寧妃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去扶他的手臂,也沒有去碰他那攥得指節發白的手指,只是站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身影擋住他身後那片正在被秋風吹得搖晃的窗影:"你在朝上摔東西了?"

  三皇子頓了一下:"……沒有。"

  "那就好。"寧妃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梳理一團打了結的絲線,慢慢理清它的走向,"只要你在朝上沒失了態,今日你就沒有輸。"

  她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確認他聽進去了,"沈商野今日占了上風,是因為他站在'太子出征、軍心不可動搖'這個理上。你站在什麼理上?"

  三皇子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寧妃那雙依然平靜的眼睛,像是正在從她的目光里重新找回自己的重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正在翻湧的氣息往下按了按,然後閉上眼,再睜開時,那股摔摔打打的焦躁已經退去了一大半,像是被一陣風吹散的濃霧正在緩慢地變薄。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正在緩慢重新整合的平穩:"……母妃說得對。"

  寧妃轉過身,走回窗前的軟榻邊坐下,重新拿起枚橘子,剝下一瓣,放進嘴裡,輕輕嚼了嚼,聲音不緊不慢地落下來,像是一根被重新理直的線正在穿過針眼:

  "心字頭上一把刀,你安心等著西蜀那邊的消息吧。"三皇子站在她身後,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條正在秋風中輕輕晃動,他的手指仍然攥著袖口的邊沿,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沒有再摔東西,只是在安靜中,慢慢地重新立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