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半月,天欲雪率軍抵達了邊境重鎮。
西蜀的探子早已將消息傳回國內,鍾天的太子親征,意味著這一次不是安撫,不是和親,而是真的要打。
西蜀那邊連夜調兵,在邊境線上布下了三道防線,像是鐵了心要將這支北來的軍隊擋在國門之外。
天欲雪在帳中看了一夜的地圖。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而微微晃動著,像一枚正在被反覆翻動、重新排列的棋局。
沈商野那枚玉墜貼在他的心口處,被甲冑和里襯隔出了一層細微的空隙,像是一片尚未落定的暖意,正安靜地貼在他的胸骨上方,等待著他完成這場遠行。
他沒有急於進攻。第一日,他派斥候繞開正面防線,從西側的山脊偵察對方的糧道和駐地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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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親自帶了一支輕騎,沿著邊境線走了一趟,在幾處不起眼的隘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那些地圖上沒有標註出的細節。
第三日傍晚,他站在一處高地上,看著遠處西蜀軍營中升起的炊煙,墨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像是一片正在緩慢醞釀著什麼的水面,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沉著即將破開堤岸的暗流。
邊鎮的將領們起初對這位太子心存疑慮——一個從未領過兵、據說還常常情緒不穩的年輕太子,到了他們這一線,大約只是來走個過場,鍍一層金。
但三天過去之後,那些疑慮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他在兵士中間穿行時會俯身詢問傷兵的傷勢,會在夜裡巡視營帳時順手替哨兵掖緊被風吹起的帳簾,會在行軍途中停下來,把行囊里剩下的乾糧分給路邊正在收麥穗的老農。
那些動作不大,卻像是一道在堅硬石板間緩慢滲開的水跡,把他的輪廓從一道模糊的剪影變成了一根確實可以依靠的支柱。
第六日傍晚,一支西蜀的斥候小隊越境偵察,被天欲雪派出的游騎截住。
審問之後得知西蜀在邊境囤積的糧草已經抵達,正在往三道防線後方集結。
天欲雪站在沙盤前,將那支糧道的位置和兵力分布逐一標註在圖上,把那些點與點之間的連線用指尖描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帳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天際線上。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正在把一枚棋子穩穩地推向它該去的位置:"明日,拔營。目標西蜀第一道防線。"
當晚,他在帳中給沈商野寫了一封信,簡短几句報平安的話和邊關的風物變化,折好,交給信使。
信使接過那封信的時候,天欲雪的目光在那封信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路上小心。"信使應聲而去。
天欲雪站在帳門邊,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枚玉墜貼著他的心口,在他轉身回帳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道還沒有熄滅的燭火正在殼子裡輕輕燃著,等著那道遠處的城門為他重新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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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天皇宮裡,老皇帝這幾天心情頗為暢快。
自從天欲雪領兵出征之後,他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連走路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甚至連寧妃新研的妝容和宜妃新學的曲子都能讓他多夸兩句。
少了那個時時杵在朝堂上、一言不合就要跟他唱反調的太子,勤政殿上的空氣都顯得順暢了許多。
但他並沒有徹底閒下來。
第三日早朝,老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目光掃過殿上那些低垂的頭顱,語氣帶著一種"我早就想這麼幹了"的隨意:
"太子出征西蜀,京中不可無人主事。三皇子素來穩重,朕看,就由三皇子暫代監國之職,協理朝政。"
殿上安靜了一瞬。有人微微抬起了頭,又迅速低下了。
三皇子從隊列中走出來,躬身行禮,姿態謙遜而妥帖:"兒臣才疏學淺,唯恐不能勝任,恐負父皇厚望。"
他的聲音溫和而克制,像是真的在推辭。但他的眼角餘光掠過殿上那些朝臣的表情時,那層溫和底下,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正在收攏什麼東西的暗光。
三皇子正要出列領旨,沈商野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在殿上響了起來,不高卻清晰得像一把刀切開了正在凝固的空氣:「陛下,臣以為不妥。」
殿內安靜了一瞬。那些原本正在等著看三皇子領旨的朝臣們紛紛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商野那張神色如常的臉上。老皇帝手中的茶盞頓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看著那道從隊列中走出來的深青色身影,聲音帶著一層被冒犯後的涼意:「……太傅有何高見?」
沈商野站在殿中央,脊背挺直,拱手行禮,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平靜地迎向御座的方向:
「太子殿下在外領兵,浴血奮戰,保家衛國。京中卻在他出征之時另立監國,臣擔心此舉會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戰事未平,名分先變,軍心一亂,邊關危矣。臣懇請陛下三思。」
殿上沉默了片刻。
隊列中又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平日裡不怎麼顯山露水的中年官員,穿著深緋色的朝服,手裡握著笏板,身形偏瘦,面容清癯。
他出列的時候步伐不快,甚至帶著一絲猶豫,像是在跨出那一步之前還在心裡做過最後的確認。
他站定,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穩卻還是能聽出底下微微顫動的力度:"陛下,臣附議太傅所言。"
他是戶部侍郎,去年家中嫡女剛剛及笄,差一點就被列入了和親名單。
他低著頭,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座朝堂都聽見:"臣雖位卑,不敢妄議監國之政,但前線將士正在浴血臣以為——京中應穩,不應生變。臣懇請陛下三思。"
他說完,沒有抬頭,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殿內像被微風吹皺的水面,朝服的下擺開始陸續晃動起來,又一道身影從另一側出列:
"臣附議。"第三道,第四道,接二連三地有人從隊列中走出來,站在了沈商野和那位戶部侍郎的身側。
那些官員的衣袍顏色深淺不一,品級高低各異,但此刻他們站成了一小片鬆散的、正緩慢凝聚起來的人群,像是碎石被水流推著匯聚到同一處岸沿。
老皇帝端起了茶盞,沉默地喝了一口,目光從沈商野身上掃過,又在那些陸續站出來的官員們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但放下茶盞時,杯底與桌面相碰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像一枚棋子被重重按回棋盤的一角,震開了周圍的布局。
"……好了,"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擱置了一邊的不耐煩,"既然眾卿都覺得不妥,那便依太傅所言,協理政務即可。監國之事,暫不議。退朝。"
他站起身來,袍袖一甩,轉身朝偏殿走去。那道背影在離開之前,極輕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繼續向前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