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那日,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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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道上已經站滿了人,晨霧還帶著從河道和屋檐上凝起的潮氣,在尚未完全亮透的天光中緩慢流動著。
天欲雪穿著一身玄色甲冑騎在馬上,從宮門出來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條空蕩蕩的御道,而是一條被身影填滿了的長街。
最開始是幾道淺淡的身影站在宮牆外側的陰影里,他以為是早起灑掃的宮人,直到那些身影微微抬起了臉,他才看清那些是尚未出閣的公主們。
她們穿著素色衣裙,手裡攥著從寺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有的攥著朱紅絲線編成的結,有的攥著錦緞包裹的小小護身符,一個個都安靜地站在晨霧中。
為首的那位公主看見他的目光望過來,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然後把手中那枚平安符輕輕放在了他途經的石欄上。
後面的人跟著做了同樣的事,一枚一枚放在欄柱上、石階邊、門墩旁,像一路悄悄綻開的花。
出了宮門,街道兩側的人群更加密集。那些官員家中的小姐們站在道旁,有的手裡捧著剛折的柳枝,有的攥著繡了平安字樣的香囊。
她們沒有高聲呼喊,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見天欲雪的馬經過時,微微低一下頭,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和垂眸,代替所有未能說出口的囑託和謝意——是他那日在朝堂上的話,讓她們不必變成下一個被送去和親的公主。
她們不被允許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宮門前的送行隊列里,但她們沿著天欲雪出城的路線,一段一段地站在路邊,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鋪了一路無聲的送別。
城中百姓同樣,手裡攥著乾糧或布囊,擠在道旁的石階上,望著那個騎在馬上、披著晨光的年輕太子。
天欲雪放緩了馬速,他的目光掠過街道兩側那些攢動的人頭和那些攥著平安符的指尖,感覺著它們正從四面八方的視線和手勢里匯聚而來,像是有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正從那些手掌中伸出來,輕輕搭在他的甲冑邊緣。
沈商野就站在出城的那道城門下。
他沒有站在人群里,而是站在城門側邊那棵老柳樹底下,晨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拂動。
他手裡握著那枚玉墜,一根極細的紅繩穿過墜頂的孔眼,在白日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商野看著天欲雪的馬走近,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把那枚玉墜掛在了天欲雪的脖頸上。
指尖觸碰他頸側皮膚時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枚玉墜的重量是不是正合適地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這是我阿姐當年被送去和親之前留給我的。她說,帶著它,就像帶著一個念想。我沒能留住她……"
他微微退後半步,目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和清澈,"殿下,帶著它。等你回來,再還給我。"
天欲雪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懸在胸前的玉墜,紅繩貼著鎖骨的邊緣。
他抬起頭,看向沈商野,墨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帶著一種正在緩慢凝聚的、溫熱的明亮,伸手輕輕握了一下沈商野的手指。
那一下很短,一觸即分,像是晨風吹過水麵時留在葉片上的一道痕跡:"……等我回來。"
天欲雪鬆開沈商野的手指,上了馬重新握住了韁繩。
那枚玉墜還貼在他的鎖骨下方,隔著甲冑的里襯傳來一點微涼的重量,像是沈商野的目光還落在那裡沒有移開。
他微微抬了一下手,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像在確認那枚玉墜還在,像是借這個簡短的動作,把沈商野的那句"帶著它"和目光一併收進了胸前的衣料里。
他策馬向前,馬蹄踏過城門下那片被晨露浸濕的石板,踏過那些被公主們放在石欄和門墩上的平安符,踏過道旁那些官家小姐們低垂的眼睫和攥著柳枝的指尖。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他的背上,像是沈商野的手還在那個短暫鬆開的位置上停留著,像是一根被他暫時放在原處的線,正隨著他遠去的方向延展、拉長,卻始終沒有斷裂。
走出城門之後,道路兩側的人群漸漸稀疏了,但那些零零星星的身影仍然散落在道旁的土坡和麥田間。
一個老農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下的麥穗,看見天欲雪的馬經過時,他彎下腰,把幾粒飽滿的麥粒放在了路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籬笆後面,從懷裡摸出一枚用紅布包著的銅錢,輕輕擱在籬笆樁上。
那些東西不大,不值什麼錢,但每一件都是那些百姓從能觸及的範圍內,能給出的最重的東西。
天欲雪的馬經過時,他沒有停下,但他的目光從那些放在路邊的物件上依次掠過,像是正在用視線替自己記住每一道留痕。
出了城郊,大軍的隊伍正在前方列陣。旗幟在晨風中翻卷著,甲冑的金屬邊沿反射著細碎的光點,士兵們安靜地站在各自的位序中,等待他們的主帥到來。
天欲雪策馬走到隊伍最前方,勒住韁繩,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道正在晨光中漸漸遠去的城牆輪廓。
鍾天的城門在他的視野中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像一枚被收進盒子的印章,正在緩慢地合上它的邊沿。那道城門下面,有一棵老柳樹,柳樹下站著一道穿著深青色衣袍的身影,那道身影一直沒有離開。
天欲雪轉回頭,把目光落向前方那條正在晨光中展開的道路。
道路的盡頭是一片他還未涉足的土地,有即將到來的風雪和未知的烽火線,有他答應了要踏平的西蜀。
那枚玉墜貼著他心口的位置,像一個正在緩慢升溫的錨點,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策馬向前走去。
身後的城門在晨霧中逐漸模糊成一個灰色的輪廓。
他依然沒有回頭,仿佛正借著一往無前的姿態,把沈商野那句"等你回來"和滿城無聲的送別一同收進了胸前那枚玉墜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