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那根在膝頭微微動過的手指停住了,像是一片葉子在風中靜止了一瞬。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地磚上,但他睫毛顫動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那股沉甸甸的潮水正在緩慢地、無聲地裂開一道細小的縫。
沈商野看著他那隻停住的手指,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把那隻已經涼透的粥碗端回托盤裡,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去讓人熱一碗新的。"他說,走到門邊時,他回過頭,目光隔著半間殿的距離落在那道仍然低垂著的身影上,聲音溫和但清晰,"我很快回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迴廊的方向遠去了,又很快折返回來——比去的時候更短,像是只是站在門口叮囑了一句,聲音隔著門板傳回來,帶著隱約的熱氣:"粥已經讓人熱了,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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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坐在榻邊,聽著那道聲音從門口傳來,又隨著腳步聲漸遠而變得模糊。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地磚上,但那隻停在膝頭的手指,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緩緩地、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決定一樣,輕輕蜷了一下,搭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沈商野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新的白瓷碗。
碗沿冒著裊裊的熱氣,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和兩片薄薄的姜,淺褐色的湯汁在碗邊微微晃動著,帶著一股溫熱的、樸素的香氣。
他推開門走進來,動作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了什么正在緩慢甦醒的東西。
他走到榻邊,把那隻粥碗放在矮几上,然後重新在榻沿坐下來,沒有蹲著,而是坐了下來,讓自己和天欲雪保持在同一個高度上,像是告訴他自己不急著走。
天欲雪仍然低著頭,但他的姿態比剛才鬆了一些。
那股"什麼都不想做"的沉滯感還在他身上,像一層還沒完全退去的薄霧,正緩慢地、耐心地化開。
沈商野沒有說"快吃",也沒有把粥碗推到他的手邊,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目光落在天欲雪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唇線上。
過了一會兒,天欲雪動了。他緩慢地抬起手,指尖碰到那隻粥碗的邊緣,感受到那層溫熱的、正在透過碗壁傳遞過來的溫度,然後攏住了碗沿,把粥碗端起來,湊到唇邊,低頭喝了一小口。
溫熱的粥液滑過喉嚨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那股暖意正在緩慢地滲透進他的胃裡,像是有一隻手正在輕輕地、反覆地按壓著一段僵硬的肌肉。
他端著碗,又喝了兩口,粥的溫熱順著食道一路蔓延下去,將那一層沉沉的、積在胸腔底部的涼意慢慢地融化了一些。他停下來,把碗擱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層正在傳遞的熱度。
沈商野看著他把碗端起來,看著他低頭喝粥,看著他停下來,沒有催促,也沒有說"再喝一口"。
他只是在旁邊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用自己存在本身證明一件事——他不會走,他還會再來。
他等天欲雪重新端起碗又喝了兩口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溫和的、像是在和一隻正在試探著走出遮蔽的貓說話的語氣:"好喝嗎?"
天欲雪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垂下目光,看著碗裡那層正在微微晃動的淺褐色湯汁,過了很久才開口:"……嗯。"
他的聲音還是帶著那種沙啞和虛弱,但那一個字落進空氣里的時候,像是在一個結冰的湖面上輕輕落下一片羽毛。
那層薄薄的冰殼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正沿著水面的方向蔓延開去,像是春天終於開始從冰層底部緩慢地滲上來。
沈商野的目光落在天欲雪那隻還端著粥碗的手上,那手指微微泛著蒼白,指節分明,像是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細竹。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榻沿,等天欲雪又喝了兩口粥,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試探一層薄冰的厚度:"殿下怎麼了?"
天欲雪的睫毛在那一瞬間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抬頭,握著粥碗的手指卻輕輕收緊了一瞬,像是被那聲詢問觸動了什麼他還不太想面對的邊緣。
片刻之後,他垂下目光,聲音不高,帶著那種被砂紙打磨過的、乾澀而低沉的沙啞:"沒事。過些日子就好了。情緒不穩定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太重要的日常小事。
但沈商野聽出了那語氣底下藏著的東西——一層正在被用力壓平的起伏,像是一塊被反覆碾壓、試圖維持平整的布料,摺痕還在底下,只是暫時沒有浮到表面上來。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朝堂上那個站在晨光中、脊背挺直、擲地有聲說出"踏平西蜀"的太子。
那個聲音和眼前這個人的聲音,判若兩人。一個像被烈日淬過的鐵,一個像被海水泡透的紙,薄而軟,一碰就皺。
沈商野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沒有說"我認識的那個你不是這樣的",也沒有說"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只是把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些,讓他的聲音能夠更清楚地落進天欲雪的耳中:"那臣能不能問一問——殿下說的'過些日子就好了',大概是多久?"
天欲雪終於抬起了眼,湖水綠色的眼睛帶著一層像是被雨水洗過的薄亮,看著沈商野,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麼說。
然後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虛弱的坦誠,像是把一塊被水浸透的木頭從深水底撈上來,帶著泥沙和鏽蝕的痕跡:"……不一定。有時候三五天,有時候半個月。"
粥碗見了底。
天欲雪把最後一口溫熱的湯汁咽下去的時候,感覺那股暖意正在胃裡鋪展開來,像是一塊被捂熱了的石頭,正緩慢地、持續地散發著溫度,把他體內那層沉了數日的涼意一點一點地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