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野踏進東宮的時候,第一感覺是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尋常的寂靜——不是午後的庭院裡鳥雀歇了、風也停了的那種安詳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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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種沉沉的、像是連空氣都不太願意流動的安靜,像是這整座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放輕呼吸,生怕驚動了什麼東西。
宮人們低著頭從迴廊兩側經過,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沒有人抬頭張望,也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久未通風的沉悶氣息,混著廊柱間殘留的木質潮氣,和遠處隱約飄來的藥草味——不是什麼重病的藥味,只是提神安神的藥草香,散在庭院裡,像在替誰維持著最後一點氣息。
掌事宮女正在廊下整理東西,看見沈商野進門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來,行了一禮:"沈太傅?您這是……在找殿下嗎?"
沈商野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從庭院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上收回來,落在那宮女手中的托盤上。
托盤裡擱著一隻白瓷碗,碗沿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完全乾透的水漬,蓋子斜斜地蓋著,露出碗底一小片已經凝成薄皮的白粥,邊緣微微泛著一層淺黃色的油花,像是放了一會兒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對。殿下沒來上早朝,我過來看看殿下。你手上端著什麼?吃食?"
宮女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托盤,語氣帶著一絲為難,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殿內的人聽見:"這……是殿下的早膳。
殿下這幾天情緒不太好,吃不下東西。每次送過去,不是沒動就是只動了一兩口……今天的這碗粥,殿下連碰都沒碰,原樣端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好好吃東西了。"
沈商野的目光在那碗已經凝了皮的白粥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燭火中端過一碗醒酒湯的那個人,那時候他還有力氣替他斟酒、替他脫靴、替他蓋被。
他伸手,從宮女手裡接過了那隻托盤:"給我吧。我去看看殿下。"
宮女連忙側身讓開,又小聲說了一句:"太傅,殿下他……這兩天不怎麼說話,誰都不見……您別太在意。"
沈商野沒有回答,只是端著那隻托盤,朝著天欲雪的寢殿方向走去。
寢殿的門虛掩著。他站在門口,先是停頓了一下——他聽見裡面沒有動靜,像是連呼吸聲都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絹和門板透不出來。
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殿下?"裡面沒有回應。他又等了幾息,然後緩緩推開了門。
殿內比外面更暗。窗欞上那層紗絹被放了下來,把午前的日光濾成了一層灰濛濛的光暈,落在榻邊的矮几和地磚上。
那道光影落在牆角,像是被困住了,找不到出路。
天欲雪正坐在榻邊,背靠著床柱,穿著一身鬆散的裡衣,潑墨般的長髮沒有束起來,披散在肩頭和背後,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他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磚上,像是一尊正在緩慢風化的人偶,骨架還撐著,但表面的光澤已經一層層剝落了。
沈商野端著那隻托盤走進去,把托盤放在矮几上。
他在榻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天欲雪平齊,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一隻受驚的貓說話的耐心:
"殿下,你幾天沒好好吃飯了?"他指了指那碗白粥,"白粥,你吃幾口,好不好?"
天欲雪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那聲音穿透了那層裹著他的水層,傳遞到了他可以感知的範圍之內。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沙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層化不開的東西:"……太傅,你怎麼來了……"沈商野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有移開目光。
他蹲在那裡,讓自己的影子落在天欲雪的視線範圍內,溫和平穩地開口:"來給你送粥。"
沈商野蹲在榻邊,目光落在天欲雪那張被昏暗光線籠罩的臉上。
那張臉比幾天前消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加分明,眼窩處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一夜沒有睡好、也沒有真正醒來過的痕跡。
他的眼睫低垂著,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像是兩片被露水壓彎的葉子,想要抬起來,卻又被什麼東西墜著,始終沒有完全掀開。
沈商野沒有催促。他把那隻粥碗從托盤裡端出來,蓋子揭開放在一旁,又拿起托盤上那隻白瓷小勺,在粥面上輕輕攪了攪。
粥已經徹底涼了,表面那層凝好的薄皮被他攪散之後,露出底下略微有些發稠的米粒,在淺褐色的湯汁里微微晃動。
他把碗端起來,攏在掌心裡,隔著碗壁感受了一下那層殘餘的微涼溫度,然後輕輕放在天欲雪的手邊,沒有遞到他面前,只是放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上。
"粥涼了。"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情,"我叫人去熱一碗新的來。在這之前,殿下可以先喝口水。"
天欲雪仍然沒有抬頭。但他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細枝,正在無聲地試探著水面。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阻隔著的、不太連貫的沙啞:"……太傅,你去看他們了嗎?"
沈商野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睫上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那句話拆開來,重新拼合成另一種形狀——他明白了天欲雪在問什麼。
他能感覺到天欲雪此時的脆弱,雖然他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沒有假裝聽不懂,也沒有反問"他們是誰",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平穩而坦誠,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實:"三殿下來過府上,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其他幾位皇子沒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我只留了一盞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