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天欲雪借著"面壁思過"的名義,把自己關在了東宮的內殿裡。
宮人們只知道太子殿下近來情緒不佳,不愛說話,不愛走動,甚至連膳食都動得很少。
她們把飯菜端進去,又原樣端出來,碗碟里的菜餚幾乎沒怎麼動過,只有湯羹被淺淺地舀了兩口,像是只是為了應付身體的最低需求,維持住那層不讓自己倒下去的基本界限。
天欲雪平日裡雖然不算熱絡,但至少會偶爾吩咐幾句,或是讓宮人把窗欞支開透透氣。但這幾日,他幾乎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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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期來得比他預想中更沉。
那種感覺和躁期完全不同。躁期是火焰,是燒灼,是體內有一團不斷翻湧的、催促著他去做點什麼的東西。
郁期是水——但不是那種清透流動的水,而是沉在海底的、被壓了很久的、冰冷的水,像一個龐大的、緩慢下墜的重物,把他整個人連同呼吸和視線一起拖進深處。
他坐在榻邊,看著窗欞上那層紗絹透進來的光,那光落在他的膝頭和袖擺上,但他感覺不到它的溫度。
他像是一個隔著水層在看世界的人,所有的光影和聲響都被那層水過濾了一遍,變得遙遠、模糊、遲鈍。
他的思維像是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每一個念頭都需要花比平時多幾倍的時間才能成形,然後在半途中又散開,像是還沒來得及攥緊就被水流衝散了。
他想過要不要起來走一走,但那個念頭在腦海里盤旋了很久,最終也沒有化作行動,只是像一個在湖面上來回漂浮的水泡,觸及到他意識的邊緣,又悄無聲息地破裂了。
他也想過要不要叫宮人進來,讓她們把窗扇推開一些,讓風吹進來,讓那些模糊的光影變得清晰一點,但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像是話到了嘴邊就自己沉了下去。
他覺得自己像一株被抽去了根系的植物,還在表面上維持著原來的形狀,但底下已經不再抓住任何東西。
他有時候會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平穩的,均勻的,只是比平時略淺一些,像是每一次吸氣都不太願意吸滿,總是留著一截沒被填滿的縫隙,像是害怕吸得太滿會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攤開在膝頭,指腹微微泛白,像是血液在緩慢地流過,又像是流向了一些他感知不到的地方,讓他感覺不到掌心裡曾經握過的那一絲餘溫。
系統空間裡,111坐在藤椅上,看著諦望池裡那個靠在榻邊、目光落在窗欞上卻明顯沒有聚焦的側影,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他沒有開口催促,也沒有說"你振作一點"之類的話,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說那些沒有用。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把保溫杯擱在膝蓋上,看著池水裡的畫面,等天欲雪自己慢慢浮上來,像一片被潮水推上岸的海草,趁著下一道漲潮的推動,重新找回水的方向。
他把保溫杯的蓋子擰回去,擱在旁邊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對天欲雪說:"……慢慢來。"
天欲雪原本以為那股郁期已經在慢慢退潮。昨天傍晚,他坐在榻邊,看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夜色,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從那種淺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節奏中浮上來,一點一點地恢復到了可以被感知、被掌控的範圍里。他甚至還動了動手指,把那隻已經涼透的茶壺往旁邊推了推,給第二天早朝時該有的姿態騰出一點空間——他告訴自己,明天面壁的期限就到了,他得去上朝,得站在那道殿門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但那個宮女的嘴比他的情緒更快。
他正在內室換朝服,手剛搭上腰帶的系扣,就聽見外間傳來兩個宮女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那聲音隔著半道屏風傳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過,帶著一種"我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聽見但我就是想說說"的漫不經心,正好落進他的耳朵里:"聽說了嗎,其他幾位皇子這幾天都往太傅府跑,說是去請教課業……"
"那咱們殿下呢?殿下明天面壁期就到了,要不要也去太傅府走動走動?"
"太子殿下這幾天連殿門都不怎麼出,怎麼去太傅府啊……"
"那萬一其他皇子都和太傅親近上了,就咱們殿下落下了,那多不好……"
"噓——小聲點!"
天欲雪的手頓在了腰帶的系扣上。那一刻,他體內的潮水像是被人從底部猛地抽掉了一塊基石,原本正在緩慢退去的郁意忽然失去了支撐,像一層被突然掀開的蓋子重新扣了下來,比之前更沉、更重、更無法迴避。
那些話——"其他皇子都去太傅府了""咱們殿下不去好嗎""萬一其他皇子都和太傅親近上了"—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進了那段他剛剛試圖壓住的部分。
系統空間裡,111看著天欲雪那張正在一點一點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站在屏風後面、手搭在系扣上卻不再動作的姿態,開口,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急促:
"雪崽兒,你別聽她們的——那些宮女瞎說的,沈商野什麼態度你還不清楚?他那天在你東宮躺了一整夜——一整夜啊!那是別人能有的待遇嗎?
你再想想——他腿都被你那啥給磨腫了……總之他還能跟別的人親近?——"
他嘴上不停,但心裡清楚,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根本壓不住那層正在塌陷的潮水。郁期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不是憤怒,不是咆哮,它是一層一層往下陷的沙子,你越掙扎陷得越快,你越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它就越像一張慢慢收攏的網,把你的每一根手指都裹進去。
天欲雪站在屏風後面,聽著111的話從意識深處傳過來,那些話像浮在水面上的葉子,他伸手去抓,但它們從指縫間滑走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指甲在掌心裡壓出幾道淺痕,然後他鬆開了手,讓腰帶垂落下來,垂在手邊,沒有再繫上。
第二天早朝的時候,太子宮的宮人前往勤政殿通報:太子殿下身體不適,今日無法上朝,請陛下准假。
那消息傳到殿上的時候,老皇帝正坐在龍椅上,手裡握著茶盞。
他聽見內侍低聲稟報,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隨即又鬆開了——那鬆開的弧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像是掛在心上的一枚沉甸甸的秤砣被挪開了一些。
他沒有追問是什麼病,沒有關切病情如何,只是端著那杯茶、垂下目光,借著那一口茶水的溫度和不急不緩的飲茶姿態。
把今日不用面對太子的放鬆感往喉嚨里咽了咽,然後放下茶盞,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鬆快下來的姿態,開始聽兵部的奏報。
而沈商野站在隊列中,聽見"太子身體抱恙"那幾個字的時候,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磚上,像是在心裡把那幾個字來回翻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