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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太傅不看孤?是不敢還是不想呢?13

  沈商野正坐在書案前,臉上那層因為回憶而泛起的潮紅還沒完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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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見內侍通報說三皇子來訪時,先是微微一愣,然後迅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大半日的朝服,微微擰了一下眉頭——剛從東宮回來,衣襟上還殘留著昨晚那身酒氣混合著皂角的微涼氣息。

  "三皇子?上茶。稍等片刻,我去換身衣服。"

  他快步走進內室,換了一身乾淨的深青色常服,把衣領撫平,袖口理正,又對著銅鏡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面色——雖然還有些微紅,但至少不算失禮。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剛從腦海里翻湧上來的、關於天欲雪握著他腳踝的回憶壓到意識的底層,然後轉身走向待客的暖閣。

  三皇子已經坐在客座上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面容溫和,舉止從容,眉眼間和天欲雪有三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三皇子的眉眼間帶著一種被安撫過的圓潤,像是從小沒有受過什麼波折的瓷器,光澤均勻,沒有裂紋。

  他正端著那杯剛沏好的茶,低頭吹了吹浮葉,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朝沈商野微微一笑:"太傅。"

  沈商野拱手行禮:"三殿下。"

  三皇子放下茶盞,示意他落座。他的目光在沈商野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但沒有點破,只是不急不慢地開口道:"太傅昨夜沒回府?"

  沈商野正要落座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自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借著垂眼的空隙把那一瞬間的遲疑藏進了氤氳的茶煙里:"……昨日在宮中與陛下議事,天色晚了,便在東宮歇了一夜。"

  三皇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五弟那邊……近來似乎有些不同。

  今日朝上的事,我也聽說了。

  五弟那番話,倒是讓我有些意外。"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在評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那目光落在沈商野的臉上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沈商野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知道三皇子今日來不是為了寒暄——寧妃所出的三皇子,在宮中向來以"不爭不搶、溫潤守禮"的形象示人。

  但他此刻出現在太傅府,坐在他對面,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提起五弟,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尋常的信號,像是水面之下有一條正在緩慢遊動的暗影,還沒有浮上來,但已經讓人感覺到了水流的變動。

  沈商野放下茶盞,開口,聲音平穩:"殿下是說今日在西蜀之事上的立場?"

  三皇子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種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的坦然:"太傅覺得,五弟這番話說得如何?"

  三皇子放下茶盞之後,暖閣里安靜了片刻。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絹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把茶盞邊緣的釉色照得溫潤透亮。

  沈商野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回桌面上,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正在收網一般開口問道:"三殿下對西蜀一事有何高見?"

  三皇子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等著沈商野的說辭。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湯的色澤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溫和得體,像是一層被熨得平整的綢緞,看不見一道褶皺:

  "父皇的考慮,自然有父皇的道理。和親雖非上策,但若能用一樁婚事換來數年邊境安寧,也未必不是一條可行之路。"

  他說完,抬起頭看了沈商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和關切,像是在等太傅的認可,又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不會出錯:

  "當然,五弟今日在朝上那番話也是出於為國分憂之心。只是五弟性子烈了一些,有時思慮不夠周全。想來父皇也是因為這個才動了氣。"

  沈商野聽著那番話,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借著那片刻的停頓,在心裡把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

  三皇子說"和親未必不是一條可行之路"——但他沒有說"我贊成和親",而是把父皇拉出來作為論據。

  他說"五弟性子烈了一些"——表面上是在替天欲雪說話,但"思慮不夠周全"這六個字落在朝臣耳中,便是另一種說法,像是隨手撥了一下水面,又收回手去,看著波紋自己擴散開。

  表面上是溫和的、替別人著想的姿態,但每一句話都在為自己留了退路,又在不動聲色間為另一個人布下了更細的陷阱。

  沈商野放下茶盞,語氣依然平穩,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三殿下所言不無道理。"

  他將那杯茶輕輕擱在几案上,杯底與木質桌面相碰時發出的那一絲細微的清脆聲響,讓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沈商野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里掠過一個畫面——天欲雪跪在殿前石磚上的時候,脊背挺直,額角滲著汗,側過臉來朝他勾了一下唇角,說"我可就有一位太傅"。

  那個畫面和眼前這個月白色錦袍的身影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照,像是一盞燭火在風中跳了一下,又穩穩地立住了。

  他開口,語氣不急不緩:

  "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上所言,有據有理,是為國事考量。臣以為,不失為一種值得斟酌的立場。"

  三皇子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不重,卻像是一根羽毛在光滑的水面上輕輕劃了一道痕,片刻之後他笑了一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知道沈商野不會再多說了。

  沈商野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姿態鬆弛,脊背靠著椅背,雙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三皇子臉上,既不閃避也不逼視。

  他像是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穩穩地立在溪流中央,不移動,不回應,只是沉默地讓水從他兩側流過去。

  那沉默不太長,卻足夠讓暖閣里的氣氛開始發生變化。

  三皇子原本端著茶盞,等他開口接那句話——不管是客套的"殿下說笑了"還是謹慎的"臣只是盡本分",總該有一個回應。但沈商野什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客人自己結束拜訪的主人。

  三皇子手裡的茶盞漸漸失去了溫度。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微澀的液體滑過喉間,帶著一種不太愉快的觸感。

  他把茶盞放回桌面上,杯底與木質桌面相碰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那層溫潤的釉面上撕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痕,又迅速恢復了原狀。

  他又坐了片刻,目光在沈商野的臉上逡巡了一下,像是在那張沉穩如水的面容上尋找一個可以讓他順理成章開口告辭的縫隙——但沈商野的表情始終如常,溫和、客氣、不疾不徐。

  三皇子終於動了。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沈商野微微頷首,語氣依然溫和,但比方才略微快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不需要再續的對話收攏起來:

  "……那孤便不叨擾太傅了。今日的茶很好,改日再敘。"

  沈商野也站起身來,拱手行禮:"殿下慢走。"

  三皇子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保持著皇子應有的從容,但他的背影像是一根被慢慢抽走的線,正在從暖閣這幅畫面中被剝離開來——

  他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邁了出去。內侍在門外躬身引路,腳步聲沿著迴廊的方向漸漸遠去了。

  沈商野站在暖閣中央,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看著那扇門在微風中輕輕合攏,然後重新坐下來。

  「虛偽……」